第159章 川軍的「袍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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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東征走進川軍收容營地的時候,太陽正在偏西。營地扎在富陽城西的一片空地上,帳篷搭得歪歪扭扭,有的高有的矮,撐著粗細不一的木樁。幾堆篝火剛點起來,濃煙在暮色中裊裊飄散,嗆得人直咳嗽。士兵們三三兩兩蹲在地上,有的在補衣服,有的在擦槍,有的呆呆地望著遠處的天空。

  王德福跟在陳東征後面,左胳膊夾著幾條用報紙包著的菸捲,右手裡提著兩壇紹興酒。壇口用紅布扎著,酒香透過紅布飄散出來,在空氣中瀰漫開。幾個川軍士兵抬起頭,眼睛齊刷刷地落在酒罈上,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沒有人出聲。

  譚家榮蹲在一頂帳篷前面,手裡夾著一根煙,眯著眼睛看遠處。他的軍裝還是那件皺巴巴的少將軍裝,領口敞開著,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他沒有戴帽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灰。看到陳東征走過來,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

  「陳師長,你咋個來了?」他的四川口音更重了。

  陳東征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聲張。「來看看弟兄們。」他在譚家榮旁邊蹲下來,從王德福手裡接過一條煙,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裡。譚家榮掏出火柴,劃燃,替他點上。陳東征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他以前不抽菸,但這個時候,抽菸不是抽菸,是話頭。

  「譚師長,你手底下還有多少能打的?」

  譚家榮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六千多人,槍倒是還在,就是人心散了。當官的跑,當兵的也跟著跑。」他頓了一下。「丟人。」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從王德福手裡接過一壇酒,拍開泥封,把酒倒進譚家榮的搪瓷缸子裡,又給自己的缸子也倒滿。酒香漫開,周圍的川軍士兵都伸長了脖子咽口水。「王德福,把煙給大家分分,酒也勻一勻。」王德福應了一聲,拆開菸捲,挨個分過去。幾個營連長湊過來,把酒倒進各自的碗裡,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陳東征端著酒碗,看著那些川軍士兵,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靜了下來。

  「我在成都駐紮過。那時候我帶的還是獨立旅,就在北校場。劉湘請我吃過飯,劉文輝也請過,鄧錫侯還請我去他的公館喝過茶。」他頓了頓。「你們川軍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一個蹲在旁邊的川軍老兵抬起頭,眼睛裡有光,也有疑惑。「陳師長,你真曉得我們川軍?」

  「曉得。」陳東征看著他。「你們川軍打內戰不行,我不說客氣話,是真的不行。劉湘打劉文輝,鄧錫侯打田頌堯,打了十幾年,誰也打不服誰。老百姓說你們是雙槍將,一手步槍一手煙槍。」他頓了一下。「但打鬼子,我服氣。」

  營地里安靜了下來。幾十雙眼睛看著他,有的發亮,有的濕潤,有的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淞滬會戰,你們川軍二十六師,四千人上去,打到最後只剩六百。師長負傷,團長陣亡,營連長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陣地沒丟。」陳東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在大渡河邊說過,川軍打內戰的時候是渣,是因為他們不想打;但要是有人來搶地盤、打你們的老家,他們會拼命。」

  老兵的眼圈紅了。

  「今天我再說一句——川軍打日本,是條漢子。」

  營地里沉默了幾秒鐘。那個老兵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他走到陳東征面前,立正,敬禮。

  「陳師長,我叫馬德勝,川軍暫12師三團一營一連的老兵。民國二十六年出川,在淞滬打過,在南京外圍打過,在蕪湖打過,在浙西打過。跑了這麼多路,打了這麼多次仗,沒有哪個長官跟我們說過這種話。」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

  陳東征站起來,扶住他的肩膀。「不用謝。你活著,就是對得起川軍。」

  老兵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譚家榮端著酒碗站起來,看著自己手下的官兵。他的眼圈也是紅的,嘴唇在微微發抖。

  「弟兄們,陳師長今天的話,你們都聽到了。他說我們川軍是條漢子。」他頓了一下。「但我譚家榮今天,覺得自己不是漢子。我不是因為打了敗仗,是因為還沒打就跑了。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陳家老祖宗,更對不起川軍弟兄。」

  「師長!」有人喊了一聲。

  「聽我說完。」譚家榮打斷他。「陳師長給我們糧,給藥,給帳篷。他收容我們,不是因為我們是川軍,是因為我們是中國人,是打鬼子的兵。這份情,我們暫12師記著。我譚家榮今天把話撂這兒——從今以後,我這幾千號弟兄,聽你的!」他轉身對著陳東征,端起了碗。


  陳東征也端著碗,看著譚家榮通紅的眼睛,又看著周圍那些灰撲撲的川軍士兵。風吹過來,吹動帳篷的帆布,嘩嘩響。酒在碗裡晃動,映著夕陽。

  「不,聽國家的。」陳東征說。「但今天,我們一起打鬼子。」

  兩個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酒在碗裡激盪,灑了幾滴,落在地上,滲進泥土裡。周圍的川軍士兵紛紛端起碗,不管是搪瓷缸子、瓷碗還是缺了口的茶缸,他們高高舉過頭頂。「一起打鬼子!」聲音參差不齊,帶著各種口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

  譚家榮一飲而盡,把碗底亮給眾人看。陳東征也幹了。

  馬德勝蹲在地上,把槍拆開,用布條蘸著酒擦槍管。他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很用力。擦完槍管擦槍機,擦完槍機上刺刀。他把刺刀舉到眼前,刀面映著夕陽,泛著暗紅色的光。

  「叔,你擦槍做啥子?」旁邊一個新兵問他。

  馬德勝沒有抬頭。「擦槍。打鬼子。」

  新兵張了張嘴,沒有再問,也蹲下來,打開自己的槍栓,開始檢查槍膛里的積炭。

  譚家榮把幾個營連長叫過來,蹲成一圈,攤開地圖。地圖是從師部借來的,上面有陳東征標註的日軍可能進攻的路線。他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線,指著其中一個位置。

  「這裡。富陽以東十五公里,有個叫三溪口的地方。公路從兩座山包之間穿過,兩邊都是丘陵,灌木叢生,適合打埋伏。陳師長判斷日軍會從這裡過來。」他抬起頭看著幾個營連長。「我們要不要打?」

  「打。」一個營長想都沒想。

  另一個營長說:「師長,上次我們還沒打就跑了。這次,不能再跑了。不然這軍裝穿著還有什麼用?」

  譚家榮點了點頭。「好。各營回去準備。明天天亮前,進入陣地。」

  夜幕降臨了。川軍營地里的氣氛變了。士兵們不再發呆,不再望著天空出神。他們在擦槍,在整理彈藥,在寫留給家裡的信——讓識字的文書代筆,歪歪扭扭的字跡落在紙上,沾著泥土和汗漬。有人在低聲唱歌,調子很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唱的是川江號子,是他們在嘉陵江邊、岷江邊上撐船時唱的歌。歌聲在夜風中飄蕩,混著篝火的噼啪聲,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富陽流向遠方。

  陳東征沒有走。他和譚家榮一起蹲在篝火旁,手裡拿著那壇沒喝完的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譚家榮喝得有些多了,話開始多了起來。他講他小時候在涪陵老家,講他爹是江邊的縴夫,講他十六歲那年瞞著家裡偷跑出來當了兵,講他在川軍里從士兵熬到師長,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

  「陳師長,你說我們川軍打鬼子是條漢子——」譚家榮忽然停下來,望著篝火發呆。「其實我們川軍裡頭,沒幾個想打內仗。都是中國人,打來打去有啥子意思?」他抬起頭,看著陳東征。「但打日本人,不一樣。那是外人,跑來搶我們的地,殺我們的人。不打不行。」

  「我知道。」陳東征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樹枝。「所以我說,我服氣。」

  譚家榮沒有再說話。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陳東征離開川軍營地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頭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帳篷,篝火還在燒,人影在火光中晃動。有人在站崗,有人在巡邏,有人在低聲說話。不像一支潰敗的軍隊,像一支即將出征的隊伍。

  王德福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已經空了的酒罈和剩下的半條煙。

  「師座,你真覺得他們能打?」

  陳東征沒有停下腳步。「他們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他們是想打。」

  王德福沒有再問。

  第二天天亮前,川軍暫12師的士兵們進入了陣地。他們趴在戰壕里,槍口指向公路的方向。沒有人說話。馬德勝趴在最前面,嘴裡叼著一根草,嚼了兩下,吐掉。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晨霧還沒有散,把遠處的山嶺遮得若隱若現。

  「叔,這次你會跑不?」旁邊的新兵小聲問他。

  馬德勝看了他一眼。「跑你娘的腿。你再問這種話,老子一槍托砸你腦袋上。」

  新兵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晨霧照成了金色。公路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馬德勝把槍托抵在肩膀上,手指搭在扳機上,一動不動。他在等。不是在等逃跑的機會,是在等鬼子來。這一次,他不跑了。因為有人說過,川軍打鬼子,是條漢子。他想當個漢子,不是給誰看,是給自己看。他把這句話嚼碎了咽進肚子裡,和著草根一起咽了下去,吐出來的只有粗糲的氣。等。

  遠處,揚起了塵土。那是日軍追擊部隊的先頭偵察車。馬德勝的手指扣到了扳機上,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把臉貼在槍托上,透過準星瞄準著塵土飛揚的方向,嘴角慢慢咧開一點,不是在笑,是咬緊了牙關。他身邊的新兵把槍攥得咯吱咯吱響,他伸手在新兵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不輕不重。那不是安慰,是提醒,提醒他這一次不要跑。等了一夜,等的就是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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