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龜田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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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派遣軍司令部坐落在虹口的一棟西式建築里,原是英國人的洋行,淞滬會戰後被日軍徵用。樓不高,但牆壁厚實,窗戶上貼著防空紙條。門口站著持槍的衛兵,軍裝筆挺,刺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龜田大佐站在作戰室的地圖前,已經看了快半個時辰了。他穿著一身黃綠色軍裝,領口別著大佐軍銜,個子不高,身材敦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沿著滬杭鐵路慢慢移動,從上海到杭州,從杭州到富陽,又從富陽折返。

  作戰室里煙霧繚繞。幾個參謀在低聲交談,地圖桌上攤著標滿符號的軍用地圖。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龜田的軍裝上,把他肩章上的櫻星照得發亮。他沒有動。

  司令官坐在長桌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翻閱前線的戰報。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龜田的背影。

  「龜田君,你站在那裡很久了。有什麼發現?」

  龜田轉過身,走到地圖桌前,立正敬禮。「司令官閣下,卑職有一個擔憂。」

  「說。」

  龜田拿起指揮棒,指著地圖上富陽的位置。「第九集團軍已經潰敗,但有一支部隊一直沒有投入戰鬥。」他的指揮棒點了點富陽。「新111師,陳東征的部隊。他們在金山衛守了三個月,在富陽殲滅了我們一個聯隊。這支部隊主力完整,據情報顯示,兵力約一萬五千餘人,裝備精良,士氣正盛。」

  司令官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龜田繼續說:「前線部隊正在追擊潰退的第九集團軍,已經推進到富陽以東三十公里處。按照目前的追擊速度,明天下午就會抵達富陽外圍。」他頓了頓。「卑職認為,這可能是個陷阱。」

  「陷阱?」司令官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陳東征此人善於設伏。」龜田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認真。「他在金山衛用三千人擋住了兩個師團,在富陽用一個師殲滅了我們一個聯隊。他從不打沒有準備的仗。第九集團軍的潰敗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的部隊一直沒有出動,始終待在富陽。」他放下指揮棒。「卑職懷疑,他在等我們的追擊部隊送上門去。」

  作戰室里安靜了下來。幾個參謀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說話。

  司令官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著富陽的位置。他的眼睛眯了起來,拇指摩挲著指揮棒的頂端。「陳東征只有一萬四五千人,我軍追擊部隊一個旅團六千餘人,裝備精良,有炮兵和戰車支援。他吃不掉。」

  「司令官閣下,」龜田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他在金山衛用三千人擋住了兩個師團。此人不能以常理判斷。」

  司令官轉過身,看著龜田。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不以為然。他沉默了片刻,用平淡的語氣說道:「龜田君,你太謹慎了。金山衛是防禦戰,他在那裡挖了三個月坑道,準備了三個月。富陽是野戰,他沒有時間準備。而且我們的追擊部隊不是孤軍,杭州的師團隨時可以策應。」他擺了擺手。「你太多慮了。」

  龜田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旁邊一個參謀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猶豫了一下,閉上了嘴,退後一步,低下頭。

  「命令第X旅團,」司令官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加速追擊,務必在富陽以西殲滅陳東征部。」他頓了一下。「如果陳東征敢打,他的部隊就會被拖住。屆時再派另一個旅團從杭州灣登陸,兩面夾擊,將新111師徹底消滅在富陽一帶!」他的指揮棒在富陽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用力點了一下。「這一次,不能再讓他跑了。」

  參謀立正,轉身跑去傳達命令。作戰室里其他人也陸續散去,只剩下龜田還站在那裡,看著地圖上富陽那個標記。

  司令官走回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龜田一眼。「龜田君,你的情報很準確,這一點我很欣賞。但戰爭不只有情報,還有膽略和決心。陳東征再能打,也只有一萬多人。皇軍的優勢是壓倒性的。」他放下茶杯,走出作戰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龜田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指揮棒還握在手裡。他看著富陽的標記,想起金山衛。那些航拍照片上的坑道縱橫交錯,那些戰報里的傷亡數字,還有那些從金山衛活著回來的士兵臉上的表情。別人是說不出那種表情的,那是恐懼,是那種被一個中國人打出了心理陰影的恐懼。但司令官沒有去過金山衛,沒見過那些坑道,沒見過那些戰報背後死去的士兵。他只看數字,看兵力對比,看裝備優劣。

  龜田放下指揮棒,走出作戰室。走廊里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地板照得發白。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上海城。遠處的黃浦江上,幾艘軍艦停泊在江心,煙囪冒著黑煙。碼頭上堆滿了軍用物資,卡車來來往往。他站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


  他想起德國軍事學院的教官說過的話。那個教官在一戰的索姆河戰役中活了下來,戰後在學院教書,講課時總是說同一句話:「永遠不要低估你的對手。因為低估一次,你就沒有機會改正了。」他花了三年時間研究中國軍隊,研究那些將領的作戰習慣,研究他們的戰術特點,研究他們的弱點。他以為他已經足夠了解陳東征,足夠了解這支部隊,足夠了解這個對手。但現在他不確定了。

  陳東征不是那些只會逃跑的中國將領,他的部隊也不是那些一觸即潰的中國軍隊。他在金山衛證明了這一點,在富陽也證明了這一點。司令官閣下沒有去過金山衛,沒有親眼見過那片被炮彈翻過無數遍的土地,沒有親眼見過那些從坑道里爬出來、渾身是灰、端著刺刀沖向皇軍陣地的中國士兵。

  他轉過身,走回作戰室。地圖還攤在桌上,富陽的標記還在那裡。他看著那個標記,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出大門。

  院子裡,一輛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門口。參謀替他拉開車門,他彎腰坐了進去。車子緩緩駛出司令部大門,匯入街道上的車流。他看著窗外閃過的街景,忽然又想起了陳東征。那張照片他看過無數次,金山衛剛打完時,從南京方面弄到的報紙上登著。照片裡的陳東征穿著一身破舊的軍裝,臉上有一道疤,瘦得顴骨突出,眼睛很亮,看著鏡頭的方向,像在看著什麼人。他見過很多中國將領的照片。有的意氣風發,有的老成持重,有的面無表情。但陳東征的眼睛,和所有人都不一樣。那是獵人的眼睛。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車子在路口停了一下,然後轉彎,駛向了另一個方向。

  「司令官閣下,你會後悔的。」他在心裡輕輕地說了一句。

  他沒有說出口,因為說出來也沒有用。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句話吞進肚子裡。也許他是錯的,也許陳東征這次真的擋不住皇軍的兩個旅團,也許他的擔憂是多餘的。萬一呢?萬一他不是想多了,是真的有那個陷阱呢?他不敢想了。

  車子繼續往前開,駛過外白渡橋,駛過蘇州河,駛過那些被炮火摧毀後又重建的街區。車窗外的上海,秋天的陽光很好,照在那些灰撲撲的建築上,把整座城鍍上了一層金色。龜田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這座繁華與破敗並存的城市。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日本軍人和穿著和服的僑民。中國人都躲在家裡,很少出門。這個城市不屬於他們了,但它曾經是他們的。就像富陽,就像杭州,就像整個浙江。皇軍以為占領了就能控制,以為消滅了第九集團軍就能安穩。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看了一眼。那是他從南京方面弄到的關於新111師的情報。紙頁已經有些皺了,邊角磨毛了,顯然被翻過很多遍。紙上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他都能背下來。「師長陳東征,浙江青田人。該師訓練有素,戰術靈活,尤其擅長陣地防禦和運動戰。」擅長陣地防禦,這一點他已經驗證了。擅長運動戰——司令官閣下,你很快就會驗證的。

  他把紙張重新折好,塞進口袋裡。

  轎車停在參謀部門口,龜田下了車,走進了大樓。他還要去參加另一個會議,討論武漢會戰的後續計劃。陳東征只是他工作中的一小部分,一小部分讓他寢食難安的部分。今天在司令官面前的那一番話,他盡了職責,提了醒,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看戰場上的結果了。他走過長長的走廊,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廊盡頭的門開著,會議室里已經坐滿了人。他走進去,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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