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九個師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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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攻杭州的命令下達得很急。第九集團軍各師從皖南、浙西兩個方向同時出擊,像一把張開的鉗子向杭州合攏。起初幾天的戰報像雪片一樣飛到戰區司令部,每一份都寫著同樣的關鍵詞:進展順利。

  陳東征在富陽的師部里,每天翻看那些戰報。他的部隊沒有動——顧祝同讓他們待命,等待後續命令。他看著地圖上那些標註著推進方向的箭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進展太快了,快得不正常。日軍在杭州雖然只剩下一個不完整的師團,但也有五六千人,再加上偽軍近三萬人,不可能在幾天內被打垮。除非他們在誘敵深入。他把這個想法壓了下去,但它像一根刺,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第三天,一份戰報讓顧祝同大喜過望。前鋒部隊攻占了杭州城郊的筧橋機場。那曾是中央航校的所在地,淞滬會戰後落入日軍手中,兩年來日軍的飛機從那裡起飛,轟炸過浙江、江西、安徽的無數城鎮。現在青天白日旗重新插上了機場的塔樓,消息傳到戰區司令部,顧祝同當即拍桌而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

  「好!電告武漢,我軍已收復筧橋機場!」他對參謀說,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杭州城指日可待!」參謀立正,轉身跑去發報。

  一連串捷報從戰區發往武漢。「我軍進展神速」「敵軍望風披靡」「杭州克復在即」。措辭一篇比一篇熱烈,一篇比一篇誇張。武漢方面回電嘉獎,要求乘勝追擊。報紙加印號外,標題用了頭號黑體字——「國軍兵臨杭州城下,指日可克」。消息傳遍全國,到處是歡呼聲。

  陳東征在富陽看到那些電報和報紙,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放下報紙,走到地圖前,盯著杭州灣的位置。筧橋機場在杭州東北,靠近錢塘江。從那裡到杭州市區還有一段距離,但更重要的是,機場離海邊太近了。日軍的軍艦可以從海上直接炮擊,艦載機可以覆蓋整個杭州城區。占領一個機場,不等於占領杭州。他把手指按在地圖上杭州灣的位置,沉默了片刻。

  他對趙猛說:「太快了。快得不正常。鬼子在放他們進去。」

  趙猛站在旁邊,不太明白。他撓了撓頭。「師座,你的意思是——日軍故意放棄筧橋?」

  「不是放棄,是誘餌。」陳東征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從筧橋機場沿著公路往南劃。「他們放我們進去,然後把口袋紮起來。杭州灣有他們的軍艦,上海有他們的援軍。南北一夾擊,九個師就是九個口袋裡的老鼠。」

  趙猛看著地圖,臉色漸漸變了。「那怎麼辦?」

  「等。」陳東征只說了一個字。

  他的擔心很快變成了現實。

  日軍的反應比預想的快得多。上海派遣軍派出一個師團,沿滬杭鐵路南下,三天之內就抵達了杭州北郊。先頭部隊是機械化步兵聯隊,卡車拖著大炮,在公路上揚起漫天的塵土,偵察兵的摩托車比步兵還早了半日到達。與此同時,海軍陸戰隊兩個聯隊在杭州灣登陸,從側翼包抄第九集團軍的南線部隊。登陸艇擱淺在沙灘上,前擋板落下,土黃色的士兵湧上灘頭,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南北夾擊,第九集團軍的進攻勢頭瞬間被遏制了。

  最先是南線的部隊報告側翼出現日軍,請求增援。電報措辭慌亂:「敵約一個聯隊從我右翼迂迴,我團三面受敵,請求立即增援!」然後是北線的部隊報告鐵路方向發現敵軍主力,被迫轉入防禦,電報更加簡短:「敵軍炮火猛烈,我部傷亡過半,已退至第二線陣地。」

  顧祝同在指揮部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連下幾道命令抽調預備隊增援。但預備隊早就派出去了,手裡已經沒有機動兵力。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上官雲相的號碼。「你的人呢?你的人都在哪裡?」上官雲相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顧長官,打散的部隊收攏不起來,預備隊已經全部投入了,手裡一個兵都沒有了!」

  最致命的打擊來自空中。日軍飛機從杭州灣的航母上起飛,九七式艦攻俯衝下來時帶著刺耳的尖嘯,機翼下的炸彈像黑色的雹子一樣往下落。第九集團軍暴露在開闊地帶的部隊沒有防空掩護,步兵在曠野上無處可躲。炸彈落下來,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飛濺,彈坑一個挨一個,像月球的表面。

  機槍陣地被炸飛,重機槍的槍管扭曲成麻花;輜重車隊被炸毀,騾馬拖著燃燒的篷車在公路上狂奔,火焰和濃煙遮蔽了半邊天空;潰散的士兵漫山遍野地往後跑,軍裝撕破了,鞋子跑丟了,槍也扔了。軍官喊破了嗓子也收攏不住,有的大喊「站住!不許跑!」回答他們的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遠去的人影。

  短短三天,局勢徹底逆轉。進攻變成了潰退。最先動搖的是北線的一個師,師長在電話里對著戰區參謀長喊:「側翼暴露了,鬼子一個聯隊插到我後面了,再不撤就要被包圍!」不等答覆就掛了電話,擅自下令後撤。接著第二、第三個師也跟著退了。然後是南線,然後是東線。命令已經不管用了,各部隊開始爭先恐後地往後跑,軍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長官。


  武器、彈藥、輜重扔了一路,公路上到處都是丟棄的裝備。步槍橫七豎八地躺在路溝里,機槍被踩進泥漿,炮彈箱子散落在田埂上,有的被踩破了,炮彈滾了一地。軍用地圖被風吹得到處都是,上面還標註著「進攻路線」「第一、第二梯隊分界線」。軍用飯盒、水壺、背包、軍毯,甚至還有沒來得及穿的新軍裝,像垃圾一樣丟棄在路邊。幾輛卡車歪倒在公路兩側,車門敞開著,發動機還在冒煙。

  上官雲相急得嘴角起了泡,嘴唇乾裂出血。一封又一封電報發出去,口氣一次比一次嚴厲:「固守現有陣地,不得後退一步!」「擅自撤退者,軍法從事!」電報發出去,沒有回音。派出去的傳令兵騎著摩托車跑了十幾里路,回來報告說部隊已經散了,找不到指揮部。兩個師的番號被衝散了,士兵們混在一起,誰也指揮不動誰。

  杭州城下,第九集團軍九個師全線潰退。日軍兩個師團從南北兩翼壓過來,中間還穿插著偽軍的部隊,把撤退的國軍分割成幾塊。有些部隊被包圍在莊稼地里,沒有工事,沒有補給,彈盡糧絕,只能分散突圍,消失在暮色中。有些被打散,漫山遍野地亂跑。有些整連整營地失蹤,幾天後在幾十里外的山溝里找到他們,人已經餓得走不動了。

  三天前還在報紙上高喊「兵臨杭州城下」的部隊,三天後像潮水一樣退了下來。

  陳東征在富陽的師部里,收到了上官雲相發來的急電。電報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的:「新111師立即向杭州方向推進,掩護友軍撤退。」

  他放下電報,沉默了很久。窗外,陽光正好,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響。操場上空蕩蕩的,一部分士兵正在訓練,一部分在補覺,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趙猛的號碼,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趙猛,集結部隊。準備出發。」

  趙猛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師座,我們去哪兒?」

  「接應。」陳東征只說了一個詞,放下電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正在集結的部隊。號兵吹響了集合號,聲音刺破了午後的寧靜。士兵們從營房裡跑出來,有的在扣扣子,有的在繫鞋帶,有的嘴裡還嚼著沒咽下去的饅頭。他們的臉上有疑惑,有疲憊,但沒有人抱怨。他們不知道杭州那邊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師長讓他們走,他們就走。

  沈碧瑤走進來,站在他旁邊。她手裡拿著那份上官雲相的電報,已經看過了。她把電報放在桌上,抬頭看著他的側臉。

  「早該聽你的。」她的聲音很輕。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想著那些正在潰退的部隊。三天前他們還滿懷信心地向杭州推進,以為勝利就在眼前,以為杭州城唾手可得。現在他們在逃命,在奔跑,在把自己的戰友丟在身後。

  他無法預料這場潰退的規模會有多大,只知道又要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在這片土地上。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疼得他一激靈,但他沒有鬆開。

  天色漸暗,部隊已經集結完畢。陳東征走出師部,翻身上馬。馬在昏暗的暮色中不安地刨著蹄子,他勒住韁繩,最後看了一眼富陽城。縣城在夕陽中泛著灰黃色的光,城牆上的彈痕在暮色中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到那些被炮彈炸開的缺口。那座他守了半個多月的縣城,那座用一千多條命換來的縣城,他就要暫時告別了。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秋天將至的氣息,涼颼颼的,把軍裝的衣角吹得翻飛。他最後看了一眼富陽的方向,轉回頭。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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