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急電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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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經很深了。師部的燈光一盞一盞地滅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哨兵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沙沙響。陳東征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乎乎的一團,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樹。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快兩個時辰了,面前攤著幾張電報稿紙,每張都寫滿了字,又劃掉了大半。

  他拿起筆,又寫了一份。

  「武漢委員長鈞鑒:竊以為杭州之役,地形不利。城瀕海灣,敵軍艦船可直射市區;滬杭鐵路、公路均在敵手,增援一日可達。以九個師之兵力攻堅,恐難奏效。懇請慎重——」

  他停下筆,看了一遍,搖了搖頭,把稿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紙團滾到牆角,和之前那些擠在一起。他用詞太直了,「恐難奏效」是客氣話,實際上他想寫的是「必敗無疑」。但他是軍人,不是蔣介石的幕僚,這種話輪不到他說。九個師的進攻計劃,顧祝同和上官雲相已經報上去了,他一個小師長在背後指手畫腳,傳到戰區去,以後的日子還過不過?

  他又寫了一份,措辭溫和了一些。

  「武漢委座鈞鑒:富陽戰後,部隊減員甚重,新兵未訓,彈藥待補。杭州敵情複雜,海陸增援便利,我軍攻堅經驗尚淺。職以為,宜待後續重炮到達再行考慮。職陳東征叩呈。」

  他看了一遍,把「宜待後續重炮到達」改成「宜從長計議」,又把「從長計議」改成「靜候指示」。改來改去,電報稿紙用了一張又一張,紙簍里堆滿了紙團。他覺得說什麼都不對。說多了,是越級上報;說少了,是敷衍了事。

  最後他寫了一稿簡短到極點的。

  「武漢委員長鈞鑒:杭州瀕海,敵增援便利,攻堅恐難奏效。新111師陳東征。」

  寫完他看了三遍,把「恐難奏效」改成了「須防挫折」。他把電報稿遞給王德福。「發出去。加密。」

  王德福接過電報稿,看了一眼,沒有多問,轉身跑了。陳東征坐在桌前,等著。

  等了整整一天,他沒有等來任何回音。他在辦公室里從早上坐到晚上,不時翻開桌上的電報登記本,看看有沒有新的來電。沒有。軍政部的通報照常發來,第三戰區的例行公文照常發來,各旅的日常報告照常發來。唯獨武漢方向,沉默得像一口枯井。他不確定蔣介石有沒有看到那份電報,也許看到了,隨手放在一邊;也許根本沒看到,被侍從室的人攔下了。他一個小小的師長,發給委員長的電報,每天不知有多少封,憑什麼他的就會被看到?

  第二天,他決定直接給陳誠發電報。私人電報,不走軍政部的線路,通過特務處的電台加密發送。他寫得很短,措辭很直白,不再顧忌什麼語氣分寸。

  「叔叔:顧祝同要打杭州。九個師,海邊城市,日軍海上支援。打不下來,守不住。請轉告委座,慎重。」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新111師傷亡較大,補充兵未到,不宜攻堅。」

  電報發出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回電當天就到了。陳誠的措辭一貫簡練,但這次比平時更冷。「東征:有些話心裡清楚就行,不要說出來。你一個小小的師長,這種事輪不到你操心。顧祝同要打,讓他打。你守好富陽,聽命令。不要節外生枝。」

  陳東征拿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看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紙上,把那些字照得發白。他攥緊電報,指節泛白。叔叔說得對。有些話,知道的人不能說。說出來了,就是得罪人。得罪了顧祝同,得罪了上官雲相,得罪了戰區里那些等著看熱鬧的人。他一個師長,能做什麼?他什麼也做不了。

  沈碧瑤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看到他的臉色,把水碗放在桌上,接過那張電報看了一遍。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把電報折好還給陳東征。

  「你叔叔說得對。有些話,知道的人不能說。說出來就是得罪人。」沈碧瑤在他對面坐下。「顧祝同要打杭州,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委員長也想打。報紙上天天喊『收復失地』,台兒莊打了勝仗,全國都在盼下一個大捷。杭州是省城,打下來就是第一個被收復的省城——」

  「打不下來呢?」陳東征打斷她。

  沈碧瑤看著他。「打不下來,也是你的錯。因為你打了富陽,給了他們希望。沒有富陽的勝利,他們不會想到打杭州。你給了他們錯覺,讓他們覺得日軍可以輕易擊敗。」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你沒辦法阻止。現在誰勸都沒用。」

  陳東征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裡。那張紙硌著他的大腿,硬邦邦的。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忙碌的營區。士兵們在訓練,新來的補充兵正在編隊,軍官們扯著嗓子喊口令。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杭州的進攻計劃跟他們沒有關係。但他們不知道,再過不久,他們中的很多人就要死在杭州城下了。也許死在西湖邊,也許死在錢塘江大橋上,也許死在巷戰中,被日軍的機槍從窗戶里打下來,死得無聲無息。他說不出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只是不甘心。」他的聲音很低。

  沈碧瑤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

  陳東征沒有回頭,把手從她手裡抽出來,攥緊了拳頭。「金山衛守了三個月,死了那麼多人,不是為了讓他們去杭州送死的。」

  「你救不了所有人。」沈碧瑤又把他的手握住。「陳東征,你守住了富陽,你救了這座城,救了城裡的百姓。但你救不了杭州,救不了第九集團軍。你救不了所有人。」

  陳東征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那道疤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顴骨突出,看起來老了不止一歲。她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握進自己的手心裡。

  那天晚上,他沒有寫日記。他躺在行軍床上,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沈碧瑤在旁邊均勻地呼吸著,手還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翻了個身,看著她的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他看了一會兒,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自己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遠處的營房裡,士兵們已經睡了。操場上空蕩蕩的,只有哨兵在走動。他想起陳誠說的那些話,想起顧祝同握著茶杯時篤定的神情,想起上官雲相撿起菸頭時滿不在乎的動作。他們都不在富陽,不在金山衛,不在那些炮彈落下來的地方。他們在地圖前畫線、推演、計算兵力對比,以為打仗就是這樣。千軍萬馬從紙上走過去,紙上沒有血。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照進院子,把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過身,走回床邊。沈碧瑤還在睡,睫毛微微顫動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他阻止不了顧祝同,阻止不了上官雲相,阻止不了任何人。他的部隊還在補充整訓,彈藥還在調撥途中。這些事忙完,戰鬥的命令就該下來了。他不想去打杭州,不想讓他的兵死在巷戰里。但命令就是命令,他沒有資格違抗。他只能等著。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一滴眼淚從眼角滑出來,無聲無息地淌進了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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