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授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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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前一日,金華省政府禮堂被布置得莊嚴肅穆。禮堂不大,只能容納三百餘人,但今天坐得滿滿當當的。台上正中懸掛著青天白日旗,兩側是國民政府旗,旗幟下擺了一張鋪著白布的長桌,桌上放著那枚青天白日勳章。勳章在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那是最高榮譽,得之者寥寥。

  陳誠站在台下,穿著一身筆挺的上將軍裝,領口別著三顆星。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是蔣介石親筆簽發的嘉獎令。他看著台上那枚勳章,想起陳東征小時候趴在他父親的書桌上描紅的樣子。那時候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孩子有朝一日會站在這裡,接受這枚勳章。

  禮堂里坐滿了人。最前排是沈碧瑤,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頭髮盤起來,別了一支素銀簪子,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攥得很緊。旁邊是沈清泉,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腰杆挺得筆直。趙猛坐在第二排,穿著一身嶄新的少將軍裝,領口別著兩顆星,那顆心砰砰直跳。王德福坐在他旁邊,穿著一身筆挺的上校軍裝,眼眶有點紅。吳敬中坐在第三排,穿著便裝,旁邊是李涯,拄著拐杖,胳膊上還吊著繃帶。

  禮堂兩側站著各界代表,有商會、有文化界、有報社記者。他們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十點整,陳誠走上台。禮堂里的嗡嗡聲停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陳誠站在話筒前,目光掃過台下,掃過陳東征——他穿著中將制服站在台下第一排,領口別著兩顆星,站得筆直。

  「諸位,今天,我受委員長委託,在此為陳東征師長授勳。」陳誠的聲音洪亮清晰。「陳東征,浙江青田人,黃埔六期畢業。歷任排長、連長、營長、團長、旅長、師長。自淞滬會戰以來,率部堅守金山衛三月有餘,擊退日軍第十軍兩個師團,斃傷敵軍兩萬五千餘人,為中國軍隊主力撤退爭取了寶貴時間。其功勳卓著,忠勇可嘉。」他展開手中的文件。「委員長手令:茲授予陳東征青天白日勳章。此令。蔣中正。」

  台下響起了掌聲。沈碧瑤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沈清泉看了侄女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趙猛鼓著掌,手都拍紅了。王德福的眼淚下來了,趕緊用手背擦。

  陳東征走上台。他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到陳誠面前,立正,敬禮。陳誠從桌上拿起那枚青天白日勳章,走到他面前。勳章被托在紅色絨布上,金色的,在燈光下很亮。陳誠拿起勳章,別在陳東征的胸前。手有些抖——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好了。」陳誠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

  陳東征低下頭,看了看胸前那枚勳章。金色的,圓形的,中間是青天白日圖案,周圍是光芒。在燈光下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金山衛——那些被炸平的陣地,那些被削去半截的山頭,那些被血浸透的土地。想起趙猛在彈坑裡說「旅座,頂不住了」,想起王德福在清點人數時蹲在地上哭,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一萬兩千個弟兄。這枚勳章,太重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台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沈碧瑤、沈清泉、趙猛、王德福、吳敬中、李涯,還有那些他認識和不認識的面孔。他握住話筒,指節泛白。

  「這枚勳章不屬於我一個人。」他的聲音有些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它屬於金山衛陣亡的一萬兩千名弟兄。我替他們領了。」

  台下寂靜無聲。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沈碧瑤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趙猛咬著嘴唇,紅著眼沒有出聲。王德福哭出了聲,趕緊用手捂住嘴。吳敬中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李涯拄著拐杖坐在那裡,嘴唇在發抖。

  陳東征敬了一個禮,退後一步,轉身走下台。

  陳誠重新走到話筒前。他看著台下那些流淚的眼睛,聲音也有些啞了。「陳東征師長忠勇無雙,是黃埔的驕傲,是浙江的驕傲,更是中國的驕傲。」他頓了頓。「明天,他就要和沈碧瑤女士喜結連理。在此,我代表委員長,代表我個人,祝他們白首偕老,永結同心。」

  掌聲響起來,經久不息。沈碧瑤擦乾了眼淚,臉微微泛紅。沈清泉看了看侄女,又看了看台上的陳誠,心裡終於踏實了。

  授勳儀式結束了。人們陸續走出禮堂,三三兩兩地在院子裡交談。陳東征站在禮堂外面的台階上,胸前的勳章在陽光下很亮。沈碧瑤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恭喜你。」她看著那枚勳章。「你值得的。」

  陳東征握住她的手。「我們一起值得的。」

  沈碧瑤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在陽光下很亮。她想起三年前在湘江邊上,她騎在馬上,他站在隊伍前面,她叫他「陳團長」。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個紈絝子弟,靠著叔叔的關係上來的廢物。現在她是他的妻子了。她握緊他的手,沒有鬆開。


  趙猛從禮堂里走出來,站在旁邊,看著陳東征胸前那枚勳章。「師座,你真行。」他豎起大拇指。

  「還行吧。」陳東征看著他。「傷好了?」

  「好了。」趙猛拍了拍胸口。「再打一仗都沒問題。」

  王德福從後面走出來,眼睛還紅著。「師座,恭喜你。」

  陳東征看著他。「王德福,你哭了?」

  「沒哭。沙子迷眼了。」

  「禮堂里哪來的沙子?」

  王德福不說話了。陳東征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

  當天晚上,陳東征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日記本。沈碧瑤在隔壁房間休息,明天就是婚禮了,她需要好好睡一覺。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黑乎乎的。他拿起筆,想了很久。

  「明天,我要娶她了。三年前,我不敢想。今天,我敢了。」

  他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他想起在湘江邊上,他對著西邊的方向說「走吧,我送你們一程」。那時候他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活到現在,沒有想過能活著走出金山衛,沒有想過能娶她。他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放在枕頭下面。站起來,吹滅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金華的夜很安靜,沒有炮聲,沒有槍聲,只有風吹過梧桐樹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他聽著那個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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