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柳川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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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周結束的那天晚上,柳川平助沒有吃晚飯。他站在旗艦作戰室的地圖前,盯著金山衛那個點,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了。他的軍裝沒有換,領口敞開著,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眼袋很深,顴骨突出來,看起來老了十歲。桌上的飯菜已經涼了,一口沒動。參謀進來換過兩次,又原樣端走了。

  「司令官閣下,您多少吃一點——」參謀長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說。

  柳川沒有回頭。「傷亡多少?」

  參謀長翻開手中的統計表,聲音壓得很低。「第三周,陣亡四百餘人,傷七百餘。三周累計,陣亡一千五百餘人,傷兩千五百餘。」他頓了一下。「金山衛,還在中國軍隊手中。」

  柳川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兩下。四千傷亡,三周時間,一個旅。他把指甲深深嵌進金山衛那個點上,仿佛要把那張地圖摳穿。他轉過身,看著參謀長。參謀長的臉色也不好,眼睛下面也是黑影,嘴唇乾裂。他跟著柳川熬了三周,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參謀長,你有什麼建議?」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金山衛的側翼劃了一條線。「司令官閣下,金山衛正面工事太堅固,坑道太深,我軍炮火無法有效摧毀。卑職建議,從側翼繞過金山衛,直接進攻滬杭鐵路。只要切斷鐵路,上海前線的中國軍隊就會崩潰。金山衛的守軍,自然也就沒有堅守的意義了。」

  柳川看著他,看了很久。「繞過?你讓我繞過一個三千多人的旅?大日本皇軍,一個甲等精銳師團幾萬大軍,被一個旅擋住了三周,死了四千人,然後繞過去?」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大日本皇軍的臉,往哪兒擱?」

  參謀長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作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柳川轉回身,繼續盯著地圖。他知道參謀長說得有道理,從軍事角度看,繞過金山衛確實是更明智的選擇。但他不能繞。不是軍事上不能,是面子上不能。他是日本陸軍大學的畢業生,是第十軍的司令官,是帝國的將軍。他不能被一個中國旅擋在這裡,然後灰溜溜地繞過去。東京的大本營在看著他,國內的國民在看著他,海軍的人也在看著他。他不能讓他們看笑話。

  「加強炮擊。」他說。「把所有的重炮都調上來。每天發射五千發,一萬發。把他們的陣地炸平。我不信,他們能永遠待在地下。」

  參謀長立正。「嗨!」他轉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開始,日軍的炮擊強度翻了一倍。炮彈像雨點一樣落在金山衛的陣地上,不分晝夜,沒有間歇。整個金山衛地動山搖,泥土和碎石被炸飛到幾十米高,又落下來,把地面上的彈坑填平,再炸開,再填平。土地被深翻了兩米多,原來褐黃色的地表變成了灰白色,像一片被犁過的荒漠。地面上已經沒有任何工事了,戰壕沒有了,鐵絲網沒有了,假陣地沒有了。只有坑道口還頑強地存在著,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

  但坑道里的中國士兵還在。他們躲在地下幾米深的地方,聽著頭頂的爆炸聲,感受著大地的顫抖,等著。等炮停了,等日軍上來了,等他們再次衝出坑道,回到那些已經被炸平的戰壕里,架起機槍,向衝鋒的日軍掃射。

  陳東征站在坑道觀察口前,看著外面的炮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和三周前剛開戰時相比,他瘦了一大圈,顴骨突出來,嘴唇乾裂,軍裝破了幾個洞,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已經三周沒有好好睡過覺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炮聲,就是傷亡數字,就是那些躺在野戰醫院裡的傷員的臉。

  趙猛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外面的炮火。他也瘦了,也黑了,眼睛下面的黑影也很深。「旅座,鬼子的炮比前幾天更猛了。」

  「嗯。」

  「咱們的彈藥——」

  「省著用。」陳東征打斷他。「等他們上來了再打。」

  趙猛沒有再問。

  炮擊持續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停。日軍沒有衝鋒,只是炮擊。陳東征知道,柳川在發泄。他打不進來,就用炮彈出氣。

  當天晚上,柳川又把情報官叫來了。不是上次那個,上次那個已經被槍斃了。新來的情報官姓佐藤,中佐,四十來歲,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他站在柳川面前,腰杆挺得筆直,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陳東征,查清楚了嗎?」柳川問。

  佐藤打開文件夾,翻了幾頁。「將軍,我們目前所有的情報都顯示,陳東征只是陳誠的侄子,黃埔六期畢業。沒有作戰經驗。其他的情報——因為戰爭原因,無法獲得。」


  柳川看著他。「沒有作戰經驗?他打的仗,比我們手下的所有聯隊長都強。」他站起來,走到佐藤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你是說,一個沒有作戰經驗的人,能修出那樣的工事,能打出那樣的火力配置,能帶著三千多人擋住皇軍一個師團三個星期?」

  佐藤低下頭。「將軍,情報確實如此——」

  「夠了。」柳川打斷他。他轉過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中,金山衛還在,陳東征還在。

  「把第二批負責情報的參謀槍斃。」他說。

  佐藤猛地抬起頭。「將軍——」

  「槍斃。」柳川的聲音很平靜。「他們的情報,讓皇軍付出了幾千條命的代價。幾千條命,換幾個參謀,不貴。」

  佐藤站在那裡,嘴唇在發抖。他想說「情報不歸參謀們負責」,想說「是南京那邊給的情報有誤」,想說「您不能這樣殺人」。但他沒有說。他知道,說了也沒用。他立正,敬禮,轉身走了出去。

  當天深夜,第二批情報參謀被帶到旗艦的甲板上。三個人,都很年輕,最大的不過三十出頭。他們跪在甲板上,面對著大海,背對著執行槍決的士兵。槍響了,三具屍體倒在了甲板上,血順著甲板流進了海里。

  消息傳遍了整個艦隊。情報部門的人臉色灰白,大氣都不敢出。作戰部門的人低著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海軍的人站在遠處,看著,不說話,不笑。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同情,不是幸災樂禍,是一種更冷的、像是「你們陸軍也有今天」的光。

  柳川站在舷窗前,聽到了槍聲。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知道槍斃參謀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但他不能不槍斃他們。他需要給那些死去的士兵一個交代,給那些還在海灘上趴著的士兵一個交代,給東京的大本營一個交代。他需要讓所有人知道,他柳川平助不是好糊弄的。情報錯了,就要有人承擔責任。至於責任到底在誰,不重要。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重新攤開金山衛的地圖。他盯著那個點,看了很久。金山衛,三個字,三周時間,四千傷亡。他不知道陳東征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多大年紀,不知道他說話的聲音是什麼樣的。但他知道,這個人是他軍旅生涯中遇到的最難纏的對手。他不想承認,但他必須承認。

  金山衛的坑道里,陳東征也在看地圖。他不知道柳川槍斃了第二批情報參謀,不知道日軍內部的矛盾,不知道海陸軍之間的齟齬。他只知道,炮擊還在繼續,日軍還沒有退,他的兵還在扛。他抬起頭,看著趙猛。「弟兄們怎麼樣?」

  趙猛坐在彈藥箱上,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涼了的雨水。「還行。就是悶得慌。在地下待了三周,見不到太陽,聞不到新鮮空氣。有人開始煩躁了。」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明天想辦法讓他們出去透透氣。」

  「外面在打炮——」

  「炮停了再出去。哪怕十分鐘也好。不能讓他們一直悶在地下。」

  趙猛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陳東征站起來,走出指揮部。他沿著坑道往前走,走過一間一間的洞室,走過一個一個的士兵。他們有的靠在洞壁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擦槍,有的三三兩兩小聲說話。看到陳東征走過來,有人站起來敬禮,有人點頭,有人只是看著他。他走到一個年輕的士兵面前,停下來。那個士兵手裡攥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已經看不太清了,邊角磨毛了,畫面模糊了。但他的手攥得很緊。

  「想家了?」陳東征問。

  士兵抬起頭,看到是旅長,趕緊把照片藏到身後。「旅、旅座——」

  陳東征笑了。「別藏。我又不看。」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打完仗,我放你假,回去看她。」

  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點了點頭。

  陳東征繼續往前走。他走遍了每一條坑道,每一個洞室,每一處角落。他看到了他們的疲憊,看到了他們的恐懼,看到了他們的堅持。他走回指揮部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趙猛還在看地圖,王德福在清點物資,老劉在寫病歷。看到他進來,三個人都抬起頭。

  「旅座,弟兄們還能撐多久?」趙猛問。

  陳東征坐下來,端起桌上涼了的水喝了一口。「撐到鬼子不想打了為止。」

  趙猛看著他,沒有再問。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在想柳川平助。他不知道柳川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多大年紀,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知道,柳川現在一定很不好受。被一個旅擋住了三周,死了幾千人,換了誰都不好受。他也許在發脾氣,也許在罵人,也許在槍斃參謀。但不管他在做什麼,他都不會退。他是日本將軍,他有他的驕傲。他不會退。陳東征也不退。他等著。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日軍的轟炸又開始了。炮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大地在顫抖。坑道里的泥土從頂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們的頭上、肩上。沒有人驚慌,沒有人亂跑。他們已經習慣了。

  陳東征站在觀察口前,看著外面的火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在等,等炮停了,等日軍上來了,等他的機槍再次響起來。他知道,今天會比昨天更難,明天會比今天更難。但不管多難,他都不會退。他的兵也不會退。

  炮聲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到中午的時候,終於停了。陳東征放下望遠鏡,對趙猛說:「讓弟兄們出去透透氣。十分鐘。」

  趙猛拿起電話,傳達命令。坑道里的士兵們貓著腰,從坑道口鑽了出去。他們站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地面上,抬起頭,看著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那是天空,是真的天空,不是坑道里低矮的土頂。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人在原地轉圈,有人蹲下來摸了摸被炸翻的泥土。沒有人說話。

  陳東征也走了出來。他站在坑道口旁邊,看著那些士兵,看著他們的臉。他們的臉上有灰,有汗,有疲憊,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以前那種「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的光,是一種更亮的、像是「我們還能打」的光。

  「旅座,你說鬼子什麼時候會退?」一個士兵問他。

  陳東征看著他。「等他們死夠了,就退了。」

  士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其他士兵也笑了。笑聲在空曠的陣地上迴蕩,被風吹散。陳東征沒有笑,但他的眼睛裡有光。

  十分鐘到了,士兵們貓著腰,鑽回了坑道。陳東征最後一個走進去。他回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灰色的後面,有太陽。他轉過身,走進了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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