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陳東征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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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七年九月初,陳東征率部從漢中出發,一路千里南下,到達了杭州灣北岸的金山衛。說是「率部」,其實他帶的已經不是當年的獨立旅了。兩年來部隊幾經改編,獨立旅的番號換成了第一百一十一旅,人還是那些人,只是少了一些老兵,多了一些新兵。四千二百人,從漢中到金山衛,走了整整半個月,半路上還被抽走了整整一個主力營與兩個連,這都是他的起家部隊。

  到達金山衛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掛在頭頂,把海灘上的沙子曬得發白,晃得人睜不開眼。陳東征騎在馬上,看著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金山衛不是什麼衛城,就是一片海灘。灘涂寬闊,延伸到海里的部分平緩得幾乎沒有坡度,退潮時能露出幾百米的泥灘。岸上是低矮的沙丘和稀疏的松林,再往後是一道不高的山嶺,當地人叫它金山,其實只是一個百來米高的小山包。沒有城牆,沒有工事,只有幾座破舊的碉堡,牆皮剝落,長滿了青苔,像是清朝時候修的,早就沒人管了。

  趙猛從後面策馬跟上來,也看著那片海灘,皺著眉頭。「旅座,這就是金山衛?連個像樣的工事都沒有。上面怎麼把我們派到這種地方來了?」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下了馬,踩著鬆軟的沙子走到海邊,看著一望無際的杭州灣。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漁船在遠處漂著,漁民正在收網。海風吹過來,咸腥的味道撲面而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他蹲下來,抓了一把沙子,看著它從指縫間漏下去。沙子很細,很白,握不住。

  「旅座?」趙猛跟過來,站在他旁邊。

  「趙猛,」陳東征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你覺得日本人會從哪裡登陸?」

  趙猛愣了一下。「淞滬那邊打得正緊,日本人應該從正面突破吧?」

  陳東征搖了搖頭。「淞滬那邊,我們已經擺了七十個師。日本人從正面打,就算能打下來,也要付出慘重代價。他們不會那麼傻。」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地形——海灘、沙丘、松林、小山。他的目光從海岸線一直掃到山嶺,像是在丈量什麼。

  「杭州灣北岸,海岸線漫長,防守兵力薄弱。這裡離滬杭鐵路不到四十公里,一旦登陸,一天就能切斷上海守軍的退路。」他頓了頓。「日本人一定會從這裡登陸。」

  趙猛看著他,想問他憑什麼這麼肯定,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跟著陳東征快三年了,已經習慣了——旅座說的話,總是對的。在赤水河的時候他說紅軍會回來,紅軍回來了。在大渡河邊他說有人能從鐵索上爬過去,那些人爬過去了。在成都的時候他說川軍會拼命,川軍拼了。現在他說日本人會從這裡登陸,趙猛信。

  「旅座,那咱們怎麼辦?」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走回馬邊,從馬鞍旁的皮包里掏出一張白紙,一支鉛筆,蹲下來,把紙鋪在一塊石頭上,開始畫圖。趙猛站在旁邊看著,看到他在紙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代表海岸線,然後在海岸線後面畫了密密麻麻的線條,縱橫交錯,像蜘蛛網。

  「這是什麼?」趙猛問。

  「戰壕。」陳東征的筆沒有停。「不是普通的戰壕,是坑道。地面以下兩米,上面覆蓋厚土,能扛住重炮轟炸。戰壕不是直的,是之字形的,防止敵人直接射擊。每段戰壕都要有射擊掩體和避彈洞,一段被炸毀,另一段還能獨立作戰。」

  他畫完了戰壕,又開始畫山。他在山的背面畫了好幾個洞口,然後用線條把洞口和戰壕連接起來。

  「山要挖通。挖成蜂窩狀,裡面能住人,能存彈藥,能藏糧食。日軍的飛機大炮再厲害,也炸不透山體。他們在地面上炸,我們在地下待著。等他們步兵上來了,我們再從坑道里出來,回到戰壕里打。」

  趙猛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越看越心驚。「旅座,你這是要挖多少?」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他。「能挖多少挖多少。挖到日本人來的那一天。」

  當天晚上,陳東征一個人坐在指揮部里。指揮部設在金山腳下的一間民房裡,土牆黑瓦,很簡陋。桌上攤著他白天畫的草圖,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那些線條照得忽明忽暗。他拿著鉛筆,在圖上繼續添加細節——機槍掩體的位置、迫擊炮陣地的坐標、反坦克壕溝的走向、地雷區的分布。他的腦子裡在快速運轉,把那些從現代軍事資料里看來的知識一點點調出來。

  索姆河戰役。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最慘烈的戰役之一,德軍在索姆河構築了縱深數公里的防禦體系,坑道密布,火力交叉,讓英法聯軍付出了慘重代價。他在網上看過索姆河戰役的紀錄片,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戰壕地圖,像迷宮一樣。他當時覺得那是人類戰爭史上最瘋狂的工事,現在他要做同樣的事。


  上甘嶺。那是他從小就知道的戰役,志願軍在山體裡挖坑道,硬扛了美軍幾十萬發炮彈。坑道戰術的精髓不是躲在裡面不出來,而是「打不垮、炸不爛、藏得住、出得來」。炮彈來了進坑道,炮停了出戰壕。他用鉛筆在山上畫了好幾個圈,標註為「坑道入口」。

  他畫了很久,久到煤油燈里的油燒了一半,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他放下鉛筆,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草圖,看了很久。紙上那些線條,是幾千人的命。畫好了,能活。畫不好,會死。

  門被推開了,王德福端著一碗麵走進來。他把面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張草圖,沒看懂,也沒問。

  「旅座,鄉親們說,這裡從來沒打過仗,連日本兵的影子都沒見過。他們覺得咱們是來白吃飯的。」

  陳東征端起面,吃了一口。「他們會知道的。」

  王德福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旅座,你真的覺得日本人會從這裡登陸?」

  陳東征放下碗,看著他。「不是覺得。是知道。」

  王德福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陳東征帶著趙猛和王德福去看了那些舊碉堡。碉堡是用石頭砌的,牆很厚,但年久失修,有的已經塌了半邊。裡面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地上積著厚厚的灰,牆角的蜘蛛網密密麻麻。趙猛用手拍了拍牆,石頭很硬,但有些地方已經鬆動了。

  「旅座,這些碉堡能用嗎?」

  「能用。但不夠。」陳東征走出碉堡,看著海灘。「碉堡是死的,人是活的。碉堡會被炸毀,人不會被炸毀。我們的工事,不能靠碉堡,要靠坑道。」

  當天下午,陳東征把全旅的軍官召集起來,開了一個會。他把那張草圖掛在牆上,拿著指揮棒,一點一點地講。從哪裡挖戰壕,從哪裡挖坑道,機槍陣地怎麼布置,反坦克壕溝怎麼挖,地雷怎麼埋。他講得很慢,很細,每一個點都講到了。

  軍官們聽著,沒有人說話。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工事設計,不是傳統的線性防禦,而是一張網,密密麻麻,環環相扣。趙猛坐在第一排,聽得很認真,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講完之後,陳東征看著他們。「有什麼問題?」

  一個團長舉手。「旅座,這要挖多久?弟兄們不是工兵,是步兵。」

  陳東征看著他。「挖到日本人來的那一天。步兵也能挖戰壕。不會挖,就學。學不會,就一直挖。」

  沒有人再問了。

  當天晚上,在南京,沈碧瑤坐在特務處電訊組的辦公室里,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電報很短,只有幾行字:「111旅已調防金山衛,旅長陳東征。」她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兩年多了。從漢中一別,她已經兩年多沒有見過他了。她寫過信,他沒有回。她托人帶過話,他沒有回應。她聽說他在漢中訓練部隊,聽說他跟著胡宗南到處調防,聽說他依然沒有打過仗。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躲她,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她寫的那封信。

  她打開抽屜,從最裡面拿出一個小盒子。盒子裡是一枚銀戒指,她在南京買的,買了兩年了,一直帶在身邊。她拿起戒指,在燈光下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鋪開信紙,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始寫。

  「陳東征:聽說你去了金山衛。我不知道那裡會不會打仗,但我知道,你一定會做好準備。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等你。不管多久。除非你先娶了別人,否則我不會嫁人。保重。沈碧瑤。」

  她寫完,看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寫上「陳東征親啟」,放在桌角。明天會有郵差來取。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南京城。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處的秦淮河上還有畫舫在遊蕩,歌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她想起在漢中的那個清晨,她把信塞到他手裡,轉身就走。她後悔沒有回頭看他一眼。她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看了。

  幾天後,陳東徵收到了那封信。王德福把信遞給他,他接過來,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跡,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拆開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和那張草圖放在一起。

  他站起來,走出屋子,走到海邊。海面上風很大,浪頭拍打著沙灘,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站在那裡,看著一望無際的杭州灣,看了很久。

  「來吧。」他說。聲音不大,被海風吹散了。「我等了兩年了。」

  他轉過身,走回屋裡。他還要繼續畫那張圖,繼續挖那些戰壕,繼續做那些他必須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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