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金山衛的孤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已經是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

  上海的戰事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月。羅店、大場、閘北,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德國顧問親手訓練出來的德械師,一個師拉上去,兩三天就打光了。補充兵拉上去,半天又打光了。整個淞滬戰場像一個巨大的磨盤,把國軍的精銳部隊一師一師地碾碎。

  蔣介石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了。他的眼睛布滿血絲,顴骨突出來,軍裝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站在第三戰區指揮部的地圖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紅色的是日軍,從東邊、北邊、東北邊圍上來,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藍色的是國軍,被壓縮在蘇州河以南的狹長地帶里,擠成一團,動彈不得。

  他在等。等援軍,等轉機,等一個他也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奇蹟。

  參謀們進進出出,電報堆了厚厚一疊。沒有人敢大聲說話,沒有人敢看蔣介石的臉色。他的臉色很差,差到連德國顧問法肯豪森都閉上了嘴,站在角落裡,默默地抽菸。

  上午十點十七分,一封急電被送了進來。

  參謀的手在發抖,電報紙在他手裡沙沙作響。他走到蔣介石面前,立正,敬禮,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念。」蔣介石的聲音很沉。

  參謀咽了一下口水。「杭州灣金山衛方向,發現日軍大部隊登陸。海空軍掩護,兵力約一個師團,後續還在增加。當地守軍僅有一個旅——」

  「什麼旅?」蔣介石轉過身,盯著參謀。

  參謀低頭看了看電報。「第一百一十一旅。旅長陳東征。」

  蔣介石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從上海往南移,移到杭州灣,移到金山衛。那裡是他親自劃定的防線。他知道金山衛的重要性,那是整個第三戰區的側翼,是三十萬大軍的退路。日軍從那裡登陸,切斷滬杭鐵路,整個淞滬戰場的國軍就會被包餃子。

  但他把那裡的守軍都調走了。調去上海前線了。那裡太安靜了,幾個月沒有槍聲,沒有炮聲,連日軍的小股騷擾都沒有。他以為日軍不會從那裡登陸,以為那裡是安全的。他把能調的部隊都調走了,只留下一個旅。那個旅的旅長叫陳東征。陳誠的侄子。

  他想起陳東征。想起那個從貴州跑到貴陽、三天跑了四百里的年輕人。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在貴陽督戰,紅軍南下,嚇得他差點炸了機場。陳東征帶著補充團趕來了,三天四百里,比他預想的快了一整天。他接見了那個年輕人,說了一句「忠勇可嘉,可堪大用」,送了他一個日記本。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陳東征。

  後來呢?後來陳東征去了四川,去了漢中,一直跟在胡宗南後面。他讓人查過陳東征的作戰記錄。從湘江邊到遵義,從遵義到赤水河,從赤水河到金沙江,從金沙江到大渡河,從大渡河到成都,從成都到漢中。一路追著紅軍走了兩萬多里,幾乎沒有跟紅軍交過手。走錯路、延誤戰機、虛報戰功,這些事在軍委會的檔案里記了不少。但他從來不追究。不是因為他不想追究,是因為陳誠在保他。更因為那些「失誤」都沒有造成嚴重後果,而且陳東征的部隊從來沒有潰敗過,從來沒有丟失過陣地,從來沒有讓蔣介石在軍事上被動過。

  有人說陳東征不會打仗。有人說陳東征膽小怕事。有人說陳東征是靠叔叔的關係才當上旅長的。這些話傳到蔣介石耳朵里,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他只知道,陳東征的部隊在川軍打紅四方面軍的時候,一槍沒放,但也沒有潰敗。在漢中跟著胡宗南的時候,什麼事都沒幹,但也沒有惹事。

  尤其是西安事變的時候,何應欽發電報命令他進攻西安,他拒絕了,說「進攻西安會傷了委員長」。蔣介石從西安回來以後,聽說了這件事,沉默了很久。他記得,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年輕人也許不會或者害怕打仗,但忠心就跟他叔叔一樣,絕對沒有問題。

  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一樣。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炮聲,從上海方向傳過來的,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111旅有多少人?」他問。

  參謀翻了一下文件。「報告委座,滿編四千二百人。但之前在淞滬會戰中被抽調了部分老兵補充德械師,目前實際約三千六百人。裝備以步槍、輕機槍為主,重機槍數量不足,除了十幾門迫擊炮外,沒有其他火炮。反坦克武器——」參謀頓了一下,「沒有。」

  蔣介石沉默了很久。三千六百人,只有十幾門迫擊炮,沒有反坦克武器。日軍是一個師團,有飛機,有軍艦,有坦克,有重炮。三千六百人對一個師團,能撐多久?


  「你們認為陳東征就算抵抗了,他又能抵抗多久?」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問別人,又像是問自己。

  沒有人回答。參謀們低著頭,不敢看他。法肯豪森站在角落裡,把煙掐滅,走到地圖前。他用手指了指金山衛的位置,又指了指上海前線的位置,然後轉過身,看著蔣介石。

  「大元帥,如果111旅能夠快速放棄海邊陣地向內陸轉移,還有點機會。否則,可能堅持不了一個小時。別說111旅這樣一個主要由湖南、貴州、四川人組成的、打著中央軍旗號的雜牌旅,就算德械師,也很難守住。日軍有飛機,有大炮,有軍艦。他們在金山衛投入的兵力,已經超過一個師團。一個旅,三千六百人,面對這樣的火力——」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蔣介石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他想起兩年前,陳東征從貴州跑到貴陽,三天四百里。他的兵累得東倒西歪,但站得很直。他說「校長」的時候,聲音很穩,沒有發抖。他送他日記本的時候,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不像別的軍官那樣受寵若驚,也不像別的軍官那樣誠惶誠恐。他只是站在那裡,接過本子,說了一聲「謝謝校長」。那時候他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沉穩。沉穩得不像二十九歲的人。

  「給111旅發電報。」他睜開眼睛,聲音很沉。「死守。沒有命令,不許撤退。」

  參謀拿起筆,準備記錄。

  「等等。」蔣介石又閉上了眼睛。他想起陳誠。陳誠在電話里說過好幾次,說東征這孩子不會打仗,但很忠心,讓他不要派到前線去。他聽了陳誠的話,把111旅放在了金山衛,一個他認為不會打仗的地方。他錯了。日軍偏偏從金山衛登陸了。他不知道怎麼跟陳誠交代。一個不會打仗的旅長,帶著一個三千六百人的旅,面對日軍一個師團。他知道陳東征會死,他的兵會死。但他不能不讓他死。如果他撤了,金山衛丟了,幾十萬大軍就會被包圍。他不能為了一個旅,丟掉幾十萬大軍。

  「算了。」他擺了擺手。「不用發了。111旅應該已經......」

  蔣介石沒有說出完整的話,但每個人都明白什麼意思,這個時候陳東征如果不跑的話,可能已經全旅覆滅了。

  參謀收起筆,退到一邊。

  蔣介石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著。他在想陳東征。那個年輕人現在在幹什麼?在指揮部里看地圖?在陣地上巡視?在給士兵們講話?還是在寫日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年輕人可能會死。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後天。他不想他死。但他也不能救他。

  一個參謀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氣喘吁吁。「委座!111旅來電!」

  蔣介石轉過身,接過電報。

  電報紙很短,只有幾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像是在刻字。

  「職部已與日軍接火。請轉告我叔叔,這一次我不會給他丟人。111旅就算全部戰死,也不會放棄一寸陣地。旅長陳東征。」

  蔣介石看著那份電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感受那些字的溫度。他想起兩年前,陳東征站在他面前,說「謝謝校長」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聲音很穩。現在他在這份電報里,沒有叫他「校長」,沒有叫他「委員長」,只說了「請轉告我叔叔」。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是在向他表忠心,是在向他的叔叔告別。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沒有說什麼。法肯豪森走過來,拿起電報看了一眼,放下。他看著蔣介石,想說什麼,但看到他的臉色,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大元帥,」法肯豪森終於開口了,「111旅的抵抗,不會超過兩個小時。我們必須儘快調集部隊增援金山衛。否則——」

  「我知道。」蔣介石打斷他。他轉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藍色的箭頭。他的手指從上海前線往南劃,划過松江,划過嘉興,划過杭州。他在找能調動的部隊。但每一個箭頭都被粘住了,被日軍粘住了,抽不出來。他看了一圈,發現沒有一支能動的部隊。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調。從上海前線抽。從松江抽。從嘉興抽。能抽多少抽多少。告訴各部隊,金山衛丟了,大家都別想活。」

  參謀們立正敬禮,轉身跑了出去。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炮聲,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蔣介石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電報。他看著那幾行字,看著「111旅就算全部戰死」這幾個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陳誠。陳誠在前線指揮作戰,還不知道金山衛的事。他不知道該怎麼跟陳誠說。說你的侄子可能要死了?說我把他的旅放在了金山衛,忘了調走?說我現在調不了部隊去救他?他不能這麼說。他只能坐在這裡,等消息。等那個年輕人是死是活的消息。

  法肯豪森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抽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他想起自己從德國來中國的時候,以為能幫助中國軍隊打敗日本。現在他知道了,打不敗。不是中國軍隊不行,是裝備太差,訓練太差,指揮太差。一個旅,三千六百人,沒有炮,沒有坦克,面對日軍一個師團。能撐多久?他算過。最多兩個小時。也許更短。

  他不知道那個叫陳東征的旅長是勇敢還是愚蠢。也許都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參謀們進進出出的腳步聲和電報機滴滴答答的聲音。蔣介石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面前的桌上,那份電報還攤在那裡,紙頁微微捲起,像一朵快要凋謝的花。

  他在等。等那個年輕人的消息。等那個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的旅長,用生命寫下的答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