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川軍總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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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立旅走到邛崍附近的時候,前方傳來了一陣隆隆的聲響。不是炮聲,是腳步聲,成千上萬雙腳板踩在泥土路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抖。

  陳東征勒住馬,抬手讓隊伍停下來。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中間夾雜著口令聲、馬蹄聲、還有偶爾傳來的歌聲。他策馬走到路邊,沈碧瑤跟在他旁邊。趙猛從後面跑上來,手按在槍套上,臉色緊張。

  「旅座,前面來的是川軍。人很多。」

  「看到了。」陳東征沒有動。

  一支川軍隊伍從對面的山坳里涌了出來,像一條灰藍色的河流,漫過田野,漫過土路,漫過他們面前。士兵們穿著灰藍色的軍裝,綁腿打得緊緊的,槍扛在肩上,步伐很快,但不亂。他們臉上帶著汗,帶著灰,帶著一種陳東征從來沒有在川軍臉上見過的表情——不是被逼著走的無奈,不是打了敗仗的沮喪,是一種更硬的、像是「我們要去干一件大事」的光。

  「保衛四川!打到**!」有人喊了一句。

  「保衛四川!打到**!」幾百個人跟著喊,聲音震天響。

  沈碧瑤勒住馬,看著那些川軍從面前跑過,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她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她轉過頭,看著陳東征。

  「這是川軍?跟我們在貴州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陳東征看著那些川軍。他想起在貴州的時候,川軍的潰兵蹲在路邊,餓得面黃肌瘦,槍都端不穩,長官跑了就散了。但現在他面前這支隊伍,步伐整齊,士氣高昂,喊出的口號聲震得人耳朵發麻。他們在貴州看到的是被打散的潰兵,是被紅軍打垮的殘部,是沒有靈魂的隊伍。但現在不一樣了。紅軍要打到他們的家門口了,要搶他們的地盤,要端他們的飯碗。他們不拼,就什麼都沒了。

  「不一樣。」陳東征說。「以前他們只以為紅軍是路過,對他們而言,最怕的反而是中央軍。但現在不同了,現在是保衛自己的地盤。不一樣。」

  沈碧瑤若有所思,沒有再說。她看著那些川軍從面前跑過,看著他們的臉,看著他們的眼睛。那些眼睛裡有光,一種她從來沒有在川軍眼睛裡見過的光。她在貴州見過川軍潰兵的眼睛,那裡面只有恐懼、飢餓、疲憊。但現在這些眼睛裡面,有憤怒,有決心,有一種「你敢來我就敢打」的東西。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東西,但她知道,那種東西讓這些人變得不一樣了。

  趙猛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川軍,也愣住了。他跟著陳東征從湘江邊走到現在,見過太多潰兵了,川軍的、黔軍的、湘軍的,都是被打散的、丟了槍的、丟了魂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潰兵——不,他們不是潰兵,他們是去打仗的。

  「旅座,他們這是去送死。」趙猛的聲音很低。「紅軍十幾萬,他們這一個師——」

  「送不送死,是他們的事。」陳東征打斷他。「但他們願意去。」

  趙猛沒有再說話。

  川軍的隊伍走了很久。一個師,上萬人,從他們面前走過,走了將近半個時辰。走在最後面的是輜重隊,騾馬馱著彈藥箱和糧食,車軲轆在土路上壓出深深的溝。一個騎著馬的軍官走在隊伍最後,看到陳東征的少將銜,勒住馬,朝他敬了個禮。

  「長官,哪部分的?」

  「獨立旅。中央軍。」陳東征回了個禮。

  那個軍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警惕,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你們中央軍來幹什麼」的審視。

  「你們不去打紅軍?」軍官問。

  陳東征看著他。「我們在後面。你們先走。」

  軍官沒有說話,又看了他一眼,策馬走了。馬蹄揚起一溜黃塵,落在他身上,他沒有躲。沈碧瑤看著那個軍官的背影,又看了看陳東征。

  「他好像不太喜歡我們。」

  「當然不喜歡。」陳東征說。「我們是中央軍。他們覺得我們是來搶地盤的。現在紅軍來了,他們要去拼命,我們在後面看著。換了你,你也不喜歡。」

  沈碧瑤沒有說話。

  隊伍繼續往前走。路上遇到的川軍越來越多,有往西邊去的,也有從西邊下來的。往西去的,步伐很快,士氣很高,喊著口號,唱著歌。從西邊下來的,步伐沉重,士氣低落,有人抬著擔架,有人扶著傷員,有人背著戰友的屍體。沈碧瑤看著那些從西邊下來的傷兵,心裡越來越沉。她想起在黑竹關聽到的炮聲,想起那些潰兵說的話——「紅軍不要命」。她不知道這場仗會打成什麼樣,但她知道,不管打成什麼樣,都會死很多人。


  當天晚上,隊伍在一片河灘地上扎了營。河水不寬,但很急,嘩嘩地流著,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陳東征一個人坐在河邊,看著河水,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慢慢嚼著。沈碧瑤從營地里走出來,走到他旁邊,坐下。

  「你覺得川軍能擋住紅軍嗎?」她問。

  陳東征嚼著乾糧,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河水,看了一會兒。他知道答案。他知道川軍擋住了,紅四方面軍損失慘重,退往甘孜。他知道百丈關那一仗,紅軍陣亡上萬人,川軍也死傷慘重。他知道這些,因為他在歷史書上讀過。但他不能告訴她。

  「不知道。」他說。「但他們這次不一樣了。」

  沈碧瑤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川軍,想起他們喊的口號,想起他們眼睛裡的光。她想起陳東征說的話——「以前他們只以為紅軍是路過,對他們而言,最怕的反而是中央軍,但現在不同了,現在是保衛自己的地盤。」她忽然覺得,他說的也許是對的。他們不一樣了。但不一樣就能擋住紅軍嗎?她不知道。

  「你總是說『不一樣』。」她說。「在貴州的時候,你說紅軍不一樣。在成都的時候,你說川軍打內戰是渣,保衛家鄉會拼命。現在你又說了。」

  陳東征看著她。「因為確實不一樣。」

  「你怎麼知道?」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看出來的。」

  沈碧瑤看著他,沒有再問。她知道他在說那些「知道」的事。她不知道他從哪裡知道的,但她知道,他說的那些事,最後都會變成真的。在赤水河邊,他說紅軍會回來,紅軍回來了。在涼山,他說彝人不會打他們,彝人沒有打。在大渡河邊,他說有人從鐵索上爬過去了,那些人真的爬過去了。他說川軍會拼命,現在川軍在拼命。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都知道,她只知道,他從來沒有錯過。

  「陳東征。」

  「嗯。」

  「如果川軍真的擋住了紅軍,你就贏了。」

  陳東征沒有說話。

  「贏了以後呢?」沈碧瑤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陳東征看著河水。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嘩嘩地流著,像是在說什麼。他聽了一會兒。

  「等贏了再說。」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陳東征,不管輸贏,我都不會後悔。」

  她走了。陳東征坐在河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條路,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帳篷門口。他坐在那裡,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隊伍繼續往前走。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又遇到了一支川軍部隊。這一次不是步兵,是炮兵。幾門山炮用騾馬拉著,炮管在陽光下泛著黑色的光,車輪在土路上壓出深深的車轍。炮兵們坐在炮架上,臉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他們看到獨立旅的隊伍,有人喊了一句:「中央軍的弟兄們,看我們怎麼打紅軍!」

  趙猛的臉黑了一下,但沒有說話。陳東征騎在馬上,看著那些炮兵從面前經過,沒有回應。沈碧瑤看了他一眼,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韁繩上微微攥緊。

  「你不生氣?」她問。

  「生什麼氣?」

  「他們看不起中央軍。」

  陳東征看著她。「他們看不起中央軍,是因為中央軍沒有去前線。等他們打完了,死了人,中央軍才來。換了你,你也看不起。」

  沈碧瑤沒有說話。

  當天下午,隊伍到達了一個叫夾關的地方。這裡離百丈關已經很近了,炮聲從西邊傳過來,比在黑竹關的時候更響、更密。陳東征下令紮營,不再往前走了。趙猛來問他為什麼不走了,他說:「再往前走,就進戰場了。我們不去送死。」

  趙猛沒有再問。

  當天晚上,沈碧瑤坐在帳篷里,面前攤著那個小本子。她拿起筆,想了很久,然後寫道:「今天遇到了川軍。他們喊著『保衛家鄉』,眼睛裡有光。在貴州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在川軍眼睛裡看到過那種光。他說他們不一樣了。也許他說得對。也許川軍真的能擋住紅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贏了,我就輸了。但我不想輸。不是怕輸,是怕他贏了之後,就有理由不娶我了。」

  她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她把筆放下,合上本子,塞進枕頭下面。她躺下來,閉上眼睛,聽著西邊的炮聲。炮聲很密,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她聽著那個聲音,想著陳東征說的話——「等贏了再說。」她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但她知道,她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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