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沈碧瑤的「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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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沈碧瑤一夜沒睡。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她看著那道銀線,從左邊移到右邊,從右邊移到左邊,移過來,移過去,怎麼也睡不著。

  陳東征的話在她腦子裡反覆迴響——「你以為范紹增的姨太太們是真的對你好?她們是在套你的話!你喝了多少酒,說了多少不該說的話,你自己都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土牆,刷了一層白灰,白灰已經有些剝落了,露出裡面灰黃色的泥土。她看著那些剝落的痕跡,看著看著,那些痕跡變成了林三姐的臉。林三姐笑著,挽著她的胳膊,說「陳少夫人,您這件旗袍真好看」。她那時候覺得林三姐是真心對她好,現在想來,那雙笑盈盈的眼睛裡,藏著什麼?

  她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她開始回憶這些天跟姨太太們出去的每一個細節。

  第一天逛街的時候,林三姐在綢緞莊裡一邊挑料子,一邊隨口問:「陳少夫人,獨立旅有多少人啊?幾千人?我們范師長說,獨立旅的兵看著挺精神的。」她當時怎麼回答的?她說「不知道」,笑著把話題岔開了。但林三姐又問了一句:「陳旅長這麼年輕就當旅長,一定很會帶兵吧?獨立旅的裝備怎麼樣?比川軍強多了吧?」她當時沒在意,覺得只是閒聊。現在想來,每一個問題都在往獨立旅的方向拐。

  打牌的那天,劉軍需處長的太太坐在她對面,一邊出牌一邊說:「陳少夫人,聽說獨立旅是從貴州過來的?一路上沒少跟紅軍打仗吧?陳旅長一定很能打。」她當時說「還好」,隨口應付過去了。但那位太太又追問:「陳旅長跟劉主席開會的時候,說了什麼呀?我們那位回去一個字都不肯說,急死人了。」她當時笑了笑,說「我也沒問」。那位太太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笑著打牌了。

  宴會上,一位商會會長的太太拉著她的手,親熱地說:「陳少夫人,您跟陳旅長什麼時候辦喜事呀?到時候可要告訴我們,我們好準備賀禮。」她當時說「快了」,說得那麼自然,好像真的快了。現在想起來,她不知道那句話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是真心話,還是被人哄出來的?她說不清。

  還有那些太太們問的問題——獨立旅下一步有什麼打算?陳旅長跟劉主席處得怎麼樣?陳旅長對四川的印象如何?每一個問題都像是閒聊,但每一個問題都在試探。她當時沒在意,覺得只是太太們的好奇。現在想來,那些問題背後,都有一雙耳朵在聽。

  她猛地坐起來,後背一陣發涼。

  她想起林三姐第一次來找她的時候,穿了一件玫瑰紅的旗袍,笑得那麼真誠。她想起林三姐給她買衣服、買首飾、替她付賭帳,一口一個「陳少夫人」。她想起那些太太們拉著她的手,親熱得像多年的老朋友。她以為她們是真的對她好,以為她們只是喜歡熱鬧,以為她們只是想跟她做朋友。但現在她知道了,她們不是在做朋友,她們是在做工作。她們的工作,就是套她的話。

  她坐在床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她在想陳東征說的話——「你忘了你是來幹什麼的。」她忘了。她真的忘了。她忘了自己是特務組長,忘了自己來成都是幹什麼的,忘了那些太太們不是她的朋友,是敵人的家屬。她被幾句「陳少夫人」叫得暈了頭,被幾件衣服、幾頓酒席哄得找不著北。

  她想起自己在遵義城裡被紅軍圍住的那三天,那時候她換了便裝,說自己是「沈儀儀」,說自己是國軍軍官的家屬。她那時候覺得那是權宜之計,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現在她在成都,穿著旗袍,戴著首飾,被人叫著「陳少夫人」,她還是在演戲嗎?還是已經入了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差一點就真的成了「陳少夫人」,差一點就忘了自己是誰。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鐵欄杆。她看著那些影子,覺得它們很像是關著她的籠子。她不知道是誰關的她,是那些太太們,還是她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沈碧瑤就起來了。她換了一身軍裝,把頭髮盤起來,別上軍帽,對著鏡子看了看。鏡子裡的人穿著軍裝,少校銜的領章別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筆直。她看著那個人,看了很久。她覺得那個人才是她,不是那個穿旗袍、戴首飾、被人叫「陳少夫人」的人。

  她走出門,往陳東征的辦公室走去。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個院子照得金黃金黃的。操場上,士兵們已經開始訓練了,趙猛在喊口令,新兵們在跑步,塵土揚起來,在陽光中變成一團一團的金色煙霧。她走過操場,走過那排槐樹,走過王德福的宿舍門口。王德福正端著水盆出來,看到她,愣了一下。


  「沈組長,這麼早?」

  「嗯。」她沒有停步。

  她走到陳東征的辦公室門口,門開著。他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鉛筆,低著頭在看地圖。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頭髮照得發亮。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陳東征抬起頭,看到她,愣了一下。她穿著一身軍裝,站得筆直,臉上沒有化妝,嘴唇有些乾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她看起來一夜沒睡。

  「進來。」他說。

  沈碧瑤走進去,站在他面前。她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陳東征看著她,等著她說話。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不用道歉。你沒事就好。」

  沈碧瑤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疏遠的光,是一種更暖的、像是「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光。她看著那道光,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以後我不會跟她們出去了。」她說。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不用。你去。」

  沈碧瑤愣了一下。「還去?」

  「去。」陳東征說。「但不要喝酒,不要說話。去了就是給范紹增面子。你不去,他會覺得我們怕他。你去了,不吃虧就行。」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說「你不怕我再被她們套出話來」,但她沒有說。她知道他是對的。不去就是不給面子,不給面子就是得罪人。在成都,得罪了范紹增,就是得罪了劉湘。得罪了劉湘,獨立旅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知道了。」她說。

  陳東征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看地圖。沈碧瑤站在那裡,沒有走。她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

  「陳東征。」

  「嗯。」

  「謝謝你。」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她。「謝什麼?」

  「謝你罵醒我。」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我沒罵你。我只是不想讓你出事。」

  沈碧瑤看著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走出辦公室,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里有一種她很久沒有聞到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酒香,是軍營的味道。是汽油、鐵鏽、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聞著這個味道,覺得安心。

  她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那些旗袍、首飾、手包都收起來,裝進箱子裡,鎖上。她換上軍裝,系好腰帶,把槍別在腰間。她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的人。那個人是沈碧瑤,特務組長,不是「陳少夫人」。她對著鏡子笑了笑,鏡子裡的那個人也笑了笑。她覺得那個人好看,比穿旗袍的時候好看。

  當天下午,林三姐又來了。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旗袍,笑著站在營門口,朝沈碧瑤招手。

  「陳少夫人,今天天氣好,我們去望江樓喝茶吧!」

  沈碧瑤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她穿著一身軍裝,少校銜的領章在陽光下泛著光。她走過去,站在林三姐面前。

  「林三姐,今天不去了。部隊有事。」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林三姐愣了一下,看了看她身上的軍裝,又看了看她的臉。她笑了笑,那個笑容跟以前一樣真誠,但沈碧瑤現在看到那笑容,覺得裡面多了一些什麼——一些她以前沒看到的東西。

  「那改天?」林三姐問。

  「改天吧。」沈碧瑤說。

  林三姐走了。她走的時候,還在笑,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沈碧瑤站在營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院子裡。陳東征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她。她朝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

  她沒有去望江樓,沒有去喝茶,沒有跟那些太太們打牌。她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翻開那個小本子,拿起筆,把林三姐問過的那些問題一個一個地寫下來——獨立旅有多少人、裝備怎麼樣、陳旅長跟劉湘說了什麼、獨立旅下一步有什麼打算。她寫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寫完之後,她看著那些問題,看了很久。她發現,如果她把答案都填上,那就是一份完整的獨立旅情報。她驚出一身冷汗。


  她站起來,拿著本子,走到陳東征的辦公室門口。她敲了敲門。

  「進來。」

  她走進去,把本子放在他面前。陳東征看了看那些問題,抬起頭,看著她。

  「這些都是她們問過的?」他問。

  「嗯。」沈碧瑤說。「我之前沒在意。現在想想,每一個問題都是試探。」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你沒事就好。」

  他低下頭,繼續看地圖。沈碧瑤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低著頭的樣子,看著他握著鉛筆的手指微微泛白,看著他額前垂下的一縷頭髮。她看了很久。

  「陳東征。」

  「嗯。」

  「我不會再讓她們套出話了。」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她。「我知道。」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陳東征,你說我沒事就好。那你呢?你沒事嗎?」

  陳東征沒有說話。她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答案,走了出去。

  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門口的空地。陽光從門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他看著那條影子,看了很久。

  他沒事。他一直沒事。他只是擔心她。擔心她出事,擔心她離開,擔心她變成不是她自己的人。但他說不出口。他只能說出那些硬邦邦的、傷人的話。他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好,他只會躲,只會藏,只會把關心變成責備。

  他低下頭,繼續看地圖。地圖上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睛疼。他放下鉛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在想她說的那句話——「那你呢?你沒事嗎?」他沒事。他只是累了。不是身體累,是那種扛了太多東西、又不能放下來的累。但他不能說。他只能坐在這裡,看地圖,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事。

  他睜開眼睛,拿起鉛筆,繼續看地圖。風吹過來,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響。他用手按住紙角,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圓圈。他的目光從成都出發,往北到漢中,往東到重慶,往西到康定,往南到滇邊。他知道這些地方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但他什麼都不能說。他只能看地圖,只能想,只能等。

  沈碧瑤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個小本子鎖進抽屜里。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士兵們在訓練,趙猛在喊口令。遠處的川軍帳篷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她看著那些帳篷,心裡想著陳東征說的話——「你沒事就好。」她沒事。她只是差點忘了自己是誰。但她想起來了。她還是她。她看著窗外,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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