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 「陳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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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紹增的宴會是在他自家花園裡辦的。

  花園在成都東門外,占地好幾畝,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樓閣,還有一片從外地運來的竹子,種在小徑兩旁,風一吹,沙沙作響。范紹增在這裡蓋了一棟小洋樓,中西合璧,外面是青磚黑瓦,裡面是沙發吊燈。劉湘來看了都說好。

  請柬是林三姐親自送來的。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旗袍,頭髮燙成波浪卷,耳朵上掛著翡翠耳墜,笑盈盈地站在沈碧瑤面前,手裡托著一個灑金紅箋的請柬。

  「陳少夫人,後天晚上,范師長在花園裡辦宴席,請了成都的各界名流。您和陳旅長一定要來呀。」

  沈碧瑤接過請柬,翻開看了一眼。字寫得很漂亮,是請人專門寫的楷書。她合上請柬,笑了笑。「我跟陳旅長說一聲,應該沒問題。」

  林三姐拍了拍她的手,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陳少夫人,那天晚上我可是特意請了幾位太太,都是成都頂有名望的。您多跟她們走動走動,對陳旅長有好處。」

  沈碧瑤看著她,沒有說話。林三姐眨了眨眼,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沈碧瑤把請柬拿給陳東征看。陳東征正在看地圖,接過來掃了一眼,放在桌上。

  「去不去?」沈碧瑤問。

  「去。」陳東征說。「不去就是不給面子。給了面子,他就不敢動我們。」

  沈碧瑤看著他,覺得這話很耳熟。上次劉湘請客,他也是這麼說的。

  宴會那天傍晚,陳東征換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沈碧瑤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旗袍。旗袍是林三姐陪她去做的,料子是杭綢,剪裁合身,領口繡著幾朵梅花,袖口滾了一道銀邊。她站在鏡子前面看了很久,覺得鏡子裡的人不像自己了。

  「走吧。」陳東征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轉過身,拎起手包,跟著他走了出去。

  范紹增的花園裡燈火通明。假山上掛著彩燈,池塘邊點著蠟燭,亭子裡擺著桌椅,鋪著白桌布,擺著銀器、瓷器、玻璃杯。賓客已經來了不少,有穿軍裝的川軍將領,有穿長衫的地方官員,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笑、寒暄、碰杯。

  范紹增站在門口迎接客人。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長袍,腳踩布鞋,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看起來像個土財主。看到陳東征和沈碧瑤走過來,他哈哈大笑著迎上去。

  「陳旅長,陳少夫人,來來來,裡面請!」他拉著陳東征的手,往裡走。「今天請了幾位老朋友,都是川軍中的俊傑。你們認識認識,以後常來常往!」

  陳東征被他拉著走,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沈碧瑤跟在後面,林三姐迎上來,挽住她的胳膊,笑著說:「陳少夫人,您今天這件旗袍真好看!襯得您皮膚白得發光!」

  「三姐的料子好。」沈碧瑤說。

  「哪裡哪裡,是您身材好!」林三姐拉著她,往太太們那桌走去。

  宴會開始了。范紹增站起來,端著酒杯,環顧四周。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很大,大到整個花園都能聽到。

  「各位,各位!今天請大家來,一是聚聚,二是給陳旅長和陳少夫人接風!」他舉起酒杯,朝著陳東征和沈碧瑤的方向。「來,敬陳旅長和陳少夫人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來,舉杯朝著他們的方向。沈碧瑤愣了一下,她沒有想到范紹增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叫她「陳少夫人」。她看了看陳東征,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轉回頭,端起酒杯,站起來,微笑著回敬。

  「謝謝范師長,謝謝各位。」

  她喝了一口酒,坐下來。旁邊的太太們紛紛湊過來,七嘴八舌地說:「陳少夫人真是好福氣,陳旅長年輕有為。」「陳少夫人,您跟陳旅長什麼時候辦喜事呀?」「對對對,到時候可要請我們喝喜酒!」

  沈碧瑤笑了笑。「快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快了」。她只是覺得,在這種場合,說「快了」比說「不知道」得體。但話一出口,她就感覺到陳東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生氣,不是高興,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你在幹什麼」的光。

  宴會持續了兩個多時辰。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陳東征和沈碧瑤坐馬車回北校場。馬車裡很暗,只有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月光。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

  馬車晃了一下,沈碧瑤的身子歪了一下,扶住車窗,坐正了。她看了看陳東征,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沒在看她,他在看窗外。


  「陳東征。」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生氣了?」

  陳東征轉過頭,看著她。月光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她一會兒。

  「沒有。」

  沈碧瑤看著他。「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你忘了你是來幹什麼的。」

  沈碧瑤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馬車繼續往前走,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在夜色中很清脆。她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

  回到營房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沈碧瑤下了馬車,往自己的房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東征還站在馬車旁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方向。

  「早點睡。」他說。

  「嗯。」

  她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了。她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陳東征的房間裡還亮著燈,他的影子投在窗戶上,低著頭,一動不動。她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戶,脫了旗袍,換上軍裝,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很久沒有睡著。

  第二天一早,陳東征讓王德福把沈碧瑤叫到辦公室。他坐在桌前,面前沒有地圖,沒有文件,只有一杯涼了的水。沈碧瑤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她穿著一身軍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少校銜的領章別得端端正正。她看起來又變成了那個特務組長。

  陳東征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過去,把門關上了。沈碧瑤聽到門閂咔嗒一聲,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沈碧瑤。」他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沈組長」,是「沈碧瑤」。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到。

  「你是特務組長,不是『陳少夫人』。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碧瑤看著他。他的臉色很不好,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嘴唇乾裂,看起來像是一夜沒睡。

  「我當然沒忘。」她的聲音有些硬。「但我也不能天天板著臉。得罪了范紹增,對獨立旅沒好處。他請我們吃飯,我不能不去。他叫我『陳少夫人』,我不能當場翻臉。」

  陳東征看著她。「你以為范紹增的姨太太們是真的對你好?她們是在套你的話!你喝了多少酒,說了多少不該說的話,你自己都不知道!」

  沈碧瑤的臉白了。「你監視我?」

  「我沒監視你。」陳東征的聲音提高了半度。「但營房裡的人都在說,『沈組長天天跟著范紹增的姨太太們混,都快成她們一夥了』。你以為我聽不到?」

  沈碧瑤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差點翻了。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在發抖。

  「陳東征,我跟了你這麼久,你就這麼看我?」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從湘江邊走到現在,我做了什麼,你心裡沒數?我在遵義被紅軍圍住的時候,我出賣過你嗎?我在劉湘的宴會上,我說錯過一句話嗎?我跟那些太太們出去,我聽到過什麼、看到過什麼,我哪一件沒告訴你?」

  陳東征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紅紅的,看著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他伸出手,想說什麼,但她轉身跑了出去。

  門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響。陳東征站在桌前,看著門口的空地,看了很久。他用手捂著臉,很久沒有動。他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我跟了你這麼久」「我在遵義被紅軍圍住的時候,我出賣過你嗎」。她沒有。她從來沒有。她守著他的秘密,守了那麼久。他有什麼資格說她?

  王德福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看到陳東征捂著臉站在那裡,愣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把文件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陳東征還站在那裡,捂著臉,一動不動。王德福嘆了口氣,走了。

  陳東征放下手,走到窗前。沈碧瑤的房間門關著,窗簾拉上了,看不到裡面。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看,放下。他什麼都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她紅著眼睛說的那句話——「你就這麼看我?」

  他沒有這麼看她。他只是擔心她。擔心她被那些人套出話來,擔心她忘了自己是誰,擔心她——離開他。但他說不出口。他只能說出那些硬邦邦的、傷人的話。他不知道怎麼對一個人好,他只會躲,只會藏,只會把關心變成責備。


  他低下頭,用手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

  中午的時候,王德福來送飯。他端著一碗米飯,上面蓋著臘肉炒蒜薹,放在桌上。陳東征沒有吃。

  「旅座,沈組長那邊——」王德福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去給她送一份?」

  陳東征看著他。「她吃了嗎?」

  「沒有。房門關著,叫也不開。」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放著吧。她會吃的。」

  王德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陳東征看著那碗飯,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端著碗,走到沈碧瑤的房門前。他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

  「沈碧瑤。」

  沒有人應。

  他又敲了一下。「飯放在門口了。趁熱吃。」

  他把碗放在門口的地上,轉身走了。走了幾步,他聽到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他沒有回頭,繼續走。他聽到碗被端起來的聲音,聽到門關上的聲音。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

  回到辦公室,他坐下來,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操場上有人在訓練,喊聲震天。遠處的川軍帳篷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在看那些帳篷,但他的腦子裡全是她紅著眼睛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對是錯,他只知道,他不想讓她出事。但他讓她哭了。

  他低下頭,用手撐著額頭,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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