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范哈兒「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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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紹增來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太陽掛在頭頂,把北校場的黃土曬得發白。士兵們在操場上訓練,塵土揚起來,在陽光中變成一團一團的金色煙霧。陳東征正在辦公室看地圖,王德福跑進來,氣喘吁吁。

  「旅座,外面來了一隊人,說是范師長來『交流學習』。」

  陳東征放下鉛筆。「哪個范師長?」

  「范紹增,劉湘手下的師長。」王德福擦了擦臉上的汗。「帶了好幾十個人,還有幾個女的,穿得花枝招展的。」

  陳東征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一隊人馬正浩浩蕩蕩地開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少將銜的領章在陽光下泛著光。他的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上留著一撇短須,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身後跟著幾十個隨從,有背槍的衛兵,有提箱子的副官,還有幾個穿旗袍的女人,燙著捲髮,戴著首飾,一扭一扭地走著,像是來逛街的,不是來軍營的。

  陳東征看著那個矮胖的中年人,心裡想:范紹增,川軍師長,外號「范哈兒」。後世的人知道他是「傻兒師長」,電視劇里把他演成一個憨厚可愛的喜劇人物。但陳東征知道,這個人一點都不傻。他是劉湘手下最精明的人之一,能在軍閥混戰中活下來並且越爬越高的人,沒有一個傻子。

  他走出辦公室,迎上去。范紹增看到他,哈哈大笑著走過來,伸出雙手,握住了他的手。

  「陳旅長,久仰久仰!我范哈兒是個粗人,你別見怪!」范紹增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院子都能聽到。「劉主席讓我來獨立旅交流學習,我說好,正好見識見識中央軍的威風!」

  陳東征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笑,但笑意沒有到眼底。他在打量陳東征,從上到下,從帽子到靴子,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范師長客氣了。」陳東征笑著說。「獨立旅初來乍到,還望范師長多多指教。」

  「指教什麼?我就是個粗人,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會!」范紹增鬆開手,轉過身,朝後面揮了揮手。「把東西搬進來!」

  隨從們開始從馬車上卸東西。成箱的酒,成袋的米,成扇的豬肉,還有幾籠活雞活鴨。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雞飛狗跳,姨太太們捂著鼻子躲到一邊。

  「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范紹增拍了拍陳東征的肩膀,力氣很大,拍得陳東征肩膀發麻。「陳旅長,咱們以後就是鄰居了,常來常往!」

  陳東征被他拍得往旁邊歪了一下,穩住身子,笑著說:「范師長太客氣了。獨立旅的物資供應,劉主席已經安排得很周到了。這些東西——」

  「拿著拿著!」范紹增打斷他。「我范哈兒送出去的東西,從來不收回。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陳東征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那就多謝范師長了。」

  范紹增又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他拉著陳東征的手,往營房裡走。「走走走,進去說話。外面太陽大,別曬著。」

  陳東征被他拉著走,心裡在想:這位「傻兒師長」,一上來就送東西、套近乎、拍肩膀、拉著手,一副自來熟的樣子。但他知道,這些都是在試探。試探他的底線,試探他的反應,試探他好不好對付。

  范紹增在陳東征的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東拉西扯地說了一通——川軍的趣事、劉湘的軼聞、成都的美食、四川的風景。他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好像跟陳東征是多年的老朋友。陳東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但都是不痛不癢的話。

  「陳旅長,你今年多大了?」范紹增忽然問。

  「二十九。」

  「二十九就當少將了!」范紹增豎起大拇指。「了不起!我二十九歲的時候還在當營長呢!」

  陳東征笑了笑。「范師長過獎了。我只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本事!」范紹增站起來,拍了拍肚子。「走,喝酒去!我帶了上好的茅台,成都『全興成』的老窖,市面上買不到的!」

  陳東征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范師長,今天——」

  「今天什麼?今天高興!」范紹增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不醉不歸!」

  陳東征推辭不過,被他拉到了院子裡。院子裡已經擺好了桌子,鋪著白桌布,擺著銀器、瓷器、酒杯。姨太太們坐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笑著。隨從們站在遠處,筆挺挺的,像一根根木樁。酒是上好的茅台,倒在杯子裡,透明的,泛著微微的黃光,酒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范紹增端起酒杯,站起來。「來,第一杯,敬陳旅長!歡迎獨立旅來四川!」

  陳東征也站起來,端起酒杯。「敬范師長。」

  兩人碰了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像吞了一團火。陳東征放下酒杯,夾了一口菜,壓了壓酒氣。

  范紹增又倒了一杯。「第二杯,敬中央軍!敬委員長!」

  「敬委員長。」

  又是一杯。陳東征的臉開始發燙。

  范紹增倒第三杯的時候,陳東征按住了他的手。「范師長,慢點喝。我酒量不行。」

  「男人怎麼能說不行?」范紹增哈哈笑了。「來來來,第三杯,敬咱們的友誼!」

  陳東征看著他,知道這杯不喝不行。他端起酒杯,喝了下去。三杯酒下肚,他的頭開始有些暈,但腦子還很清醒。他知道範紹增在灌他酒。灌醉了,好套話。這種手段,他見過。

  范紹增開始問問題了。東拉西扯的,像是閒聊,但每一個問題都往獨立旅的方向拐。

  「陳旅長,獨立旅有多少人啊?」

  「不知道。」陳東征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

  「不知道?你是旅長,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

  「兵員在變動,今天這個數,明天那個數。我只看報表,不記數字。」陳東征笑了笑。

  范紹增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那裝備呢?獨立旅的槍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弄點好的?」

  「不歸我管。」陳東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裝備是軍政部的事,我只管帶兵。」

  范紹增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變了。他又問了幾句——獨立旅的訓練怎麼樣、士氣怎麼樣、下一步有什麼打算。陳東征一律回答「不清楚」「不歸我管」「等命令」。范紹增也不生氣,笑呵呵地繼續喝酒,繼續聊。聊川軍,聊劉湘,聊成都的風土人情,就是不聊獨立旅了。

  喝到天黑,范紹增才站起來,拍了拍肚子。「陳旅長,今天高興!改天我再來,請你吃成都最好的火鍋!」

  陳東征站起來,送他到門口。「范師長慢走。」

  范紹增翻身上馬,揮了揮手,帶著他那幾十個隨從和幾個姨太太,浩浩蕩蕩地走了。馬蹄聲嗒嗒的,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陳東征站在門口,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黑暗中。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把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他的酒意上來了,頭有些暈,但他的腦子很清醒。他知道範紹增今天是來探路的。探他的底,探獨立旅的底。探完了,回去報告劉湘。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沈碧瑤、韓復元、趙猛、王德福都在。他們剛才沒有出去,一直在裡面等著。看到陳東征進來,沈碧瑤站起來,遞給他一碗水。

  「喝點水,解解酒。」

  陳東征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整個人清醒了一些。

  「旅座,那個范哈兒是什麼來路?」趙猛問。「看著像個憨包,說話大大咧咧的,但我覺得他不對勁。」

  陳東征坐下來,靠在椅背上。他看著趙猛,又看了看韓復元、王德福、沈碧瑤。

  「這個范哈兒,比劉湘還難對付。」他說。

  韓復元愣了一下。「比劉湘還難?旅座,他不過是個師長——」

  「劉湘是明著來,他是笑著來。」陳東征打斷他。「劉湘要面子,要架子,要排場。他不會放下身段來跟我們套近乎。但范紹增會。他能跟你稱兄道弟,能跟你喝得爛醉,能跟你拍著肩膀說心裡話。但你以為他是真心的?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試探你。他問的每一個問題,都在找你的破綻。」

  王德福撓了撓頭。「旅座,那他今天問出什麼了?」

  陳東征看著他。「什麼都沒問出來。因為我什麼都沒說。」

  趙猛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好什麼?」陳東征看著他。「今天沒問出來,明天還會來。明天沒問出來,後天還會來。他是劉湘派來的釘子,釘在我們旁邊,不走不挪,天天看著我們。我們吃一口飯,他記下來。我們說一句話,他記下來。我們走一步路,他也記下來。他不問,他看。看多了,就看出來了。」

  沈碧瑤看著他。「那怎麼辦?」

  陳東征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黑夜。遠處,川軍的帳篷里還亮著燈,人影在帆布上晃來晃去。他們在看這邊,一直在看。

  「小心應付。」他說。「別讓他給帶溝里去。」

  沈碧瑤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黑黑的。她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月光下很白,顴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

  「你怕他?」她問。

  「不怕。」陳東征說。「但他讓我不舒服。跟他在一起,我得一直演戲。演久了,會累。」

  沈碧瑤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的黑夜。

  當天晚上,陳東征在日記中寫道:「范紹增來了。劉湘派他來『交流學習』,實際上是來盯著我們。他比劉湘難對付,因為他不要面子。一個不要面子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得小心。不能讓他抓到把柄。不能讓他把我帶進溝里。」

  他寫完這幾行字,看著它們,看了一會兒。他把筆放下,合上日記本,塞進枕頭下面。他吹滅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沙沙的。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范紹增今天說的話——「男人怎麼能說不行?」他苦笑了一下。他不是不行。他是不敢。不敢喝醉,不敢說真話,不敢做自己。在這個地方,在這個年代,做自己,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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