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劉湘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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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柬是上午送來的。劉湘的副官雙手遞上,笑著說:「陳旅長,劉主席說,明天上午在省府召開軍事會議,討論剿共事宜。請旅長務必參加。」

  陳東征接過請柬,翻開看了一眼。字寫得很工整,措辭也很正式。他合上請柬,放在桌上。「請轉告劉主席,陳東征準時到。」

  副官走了。趙猛從外面走進來,剛好聽到最後一句話。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等副官走遠了,才開口。

  「旅座,劉湘這時候開軍事會議,什麼意思?」趙猛的聲音壓得很低。「會不會是鴻門宴?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陳東征看著他。「不會。他要動手,不會在這麼多人面前。川軍各部隊的長官都在,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動我,就是跟南京翻臉。劉湘還沒瘋。」

  趙猛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不放心。「那我多帶幾個人,在省政府外面等著。」

  「不用。」陳東征說。「帶多了,反而顯得我們怕他。我一個人去。」

  趙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陳東征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少將銜的領章別得端端正正。他騎著一匹馬,只帶了一個警衛員,往省政府去。路上很安靜,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挑擔子的貨郎從旁邊走過,吆喝聲在巷子裡迴蕩。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往下落,鋪了一地。

  省政府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車馬。川軍的將領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便裝,有的叼著菸捲,有的在說笑。他們看到陳東征走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點頭,有人微笑,有人面無表情。陳東征從他們面前走過,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不卑不亢。

  會議室在省政府的二樓,是一間很大的廳堂,地上鋪著青磚,牆上掛著中堂畫。一張長條桌擺在中間,桌上鋪著白桌布,擺著茶杯和茶壺。劉湘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軍裝,上將銜的領章在燈光下泛著光。他旁邊坐著幾個師長、旅長,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小聲交談。

  陳東征走進去,劉湘抬起頭,笑了。「陳旅長來了,快坐快坐。」他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一個位置。那個位置空著,顯然是特意留給陳東征的。陳東征走過去,坐下。旁邊的一個川軍旅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會議開始了。劉湘先讓各部隊匯報「剿共」情況。川軍的將領們一個一個地站起來,有的說「共軍已退往西康」,有的說「川南已經肅清」,有的說「需要補充彈藥」。陳東征聽著,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腦子裡在轉。他知道這些匯報大多是在吹牛。紅軍沒有被肅清,他們只是往北走了,往陝北去了。但他不能說出來,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聽。

  各部隊匯報完了,劉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最後落在陳東征身上。

  「陳旅長,」劉湘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了下來。「你對四川的局勢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陳東征。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有警惕。陳東征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但他沒有慌,站起來,看著劉湘,又看了看在座的川軍將領們。

  「川軍的事,川軍做主。」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中央軍只是來協助的。劉主席讓獨立旅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鐘。劉湘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大,大到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陳旅長年紀輕輕,說話倒是滴水不漏。」劉湘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坐,坐。都是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

  陳東征坐下來。旁邊那個川軍旅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會議又持續了半個時辰,討論了一些物資調配、防區劃分的事。陳東征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散會的時候,劉湘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旅長,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吃個便飯?」

  陳東征看著他。「劉主席盛情,陳東征卻之不恭。」

  劉湘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陳東征走出省政府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陽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他翻身上馬,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省政府的大門在夕陽中變成了一道長長的剪影,門前的石獅子在光線中顯得格外威嚴。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繼續走。

  回到營房的時候,沈碧瑤正在院子裡等他。她看到他回來,走過來,接過他的馬韁繩,交給旁邊的警衛員。


  「會上說了什麼?」她問。

  陳東征走進辦公室,坐下來,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劉湘在試探我。」

  沈碧瑤在他對面坐下。「試探你什麼?」

  「試探我對四川局勢的看法。試探我是不是來搶地盤的。」陳東征放下水碗,靠在椅背上。「我告訴他,川軍的事川軍做主,中央軍只是來協助的。劉主席讓獨立旅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沈碧瑤看著他。「他信嗎?」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不信。但他找不到我的把柄。我說的話,滴水不漏。他想抓我的錯,抓不到。」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在遵義城牆上說的那句話——「我想要的,你給不了。」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想要什麼。現在她有點知道了。他想要自由,想要不被任何人拴著,想要走自己的路。但在這個位置上,在這個年代,自由是奢望。

  「陳東征。」

  「嗯。」

  「你今天說的話——川軍的事川軍做主——是你的真心話嗎?」

  陳東征看著她。「你覺得呢?」

  沈碧瑤想了想。「不是。你只是不想惹麻煩。」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士兵們正在收操,有人在收拾器械,有人在打水洗臉,有人在說笑。遠處,川軍的帳篷在夕陽中泛著金黃色的光。他看了一會兒。

  「劉湘會後私下對他的副官說了一句話。」陳東征的聲音很低。「有人告訴我的。」

  沈碧瑤走過去,站在他旁邊。「說什麼?」

  「他說,這個陳東征,不簡單。他不是來搶地盤的,他是來等我們出錯的。」

  沈碧瑤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

  陳東征看著她。「因為他也是這麼過來的。他當年也是這樣等楊森、等劉文輝出錯的。他們出了錯,他就把地盤搶過來了。所以他懂。」

  沈碧瑤沒有說話。她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整個院子照得通紅,士兵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的山在夕陽中變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

  「陳東征。」

  「嗯。」

  「你會等到他們出錯嗎?」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遠處的山,看了一會兒。「不知道。但我不想等。等到了,就是打仗。打仗了,就會死人。我不想死人。」

  沈碧瑤看著他。他的側臉在夕陽中很白,顴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旅長,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很久沒有睡好覺的人。

  「那你怎麼辦?」她問。

  陳東征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他攤開地圖,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圓圈。

  「不怎麼辦。能拖一天是一天。」

  當天晚上,劉湘的副官又來了。他送來一封信,劉湘親筆寫的。信上說,感謝陳旅長今天的發言,希望以後多多合作。信寫得很客氣,客套話一大堆。陳東征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沒有回。

  沈碧瑤走過來,拿起信看了看。「他是什麼意思?」

  陳東征靠在椅背上。「意思是,他暫時不會動我們。但也不會信任我們。就這樣耗著。誰先耗不住,誰就輸了。」

  沈碧瑤把信放下,看著他。「你能耗住嗎?」

  陳東征看著她。「耗不住也得耗。耗不住,就是死。」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不管你能不能耗住,我都在這裡。」

  她走了。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風吹過來,把桌上的信紙吹得沙沙響。他用手按住紙角,看著門口的空地,想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吹滅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

  外面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槐樹的聲音,沙沙的。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劉湘說的那句話——「他不是來搶地盤的,他是來等我們出錯的。」劉湘懂他,就像他懂劉湘一樣。他們都在等。等對方出錯。但他不想等。等到了,就是打仗。打仗了,就會死人。他不想死人。他只想把那三千八百個人活著帶回去。可是,路在哪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會被踩死。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被子很薄,但他不覺得冷。他只是覺得,有些路,走著走著,就身不由己了。但他還得走。不走,就更沒有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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