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沈碧瑤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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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轉向成都的第三天,路好走了許多。西川平原的邊緣已經出現在眼前,山不再那麼陡,谷不再那麼深,路也寬了,能並排走兩輛馬車。遠處的田野一片一片的,綠油油的,是剛插下去的秧苗。田埂上偶爾能看到幾個農民,彎著腰在幹活,聽到隊伍的馬蹄聲,抬起頭,看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干。他們已經習慣了有軍隊從路上經過。這幾年,什麼樣的隊伍都見過了。

  但這一路上,除了農民,還有別的人。

  每經過一個鎮子,路邊都站著一些穿長衫的人。他們不像是普通百姓——衣服太乾淨,鞋子太新,站得太直。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隊伍從面前走過,目光從前面掃到後面,又從後面掃回前面。有的人手裡拿著本子,低頭寫幾筆,合上,繼續看。有的人乾脆什麼都不拿,只是看。陳東征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川軍的探子。從進入西川平原的那天起,他們就出現了。一個鎮子換一批人,但眼神都一樣——警惕的、審視的、像是在數你有幾桿槍、幾個人、幾匹馬。

  表面上,四川各界對中央軍入川表示了熱烈的歡迎。每到一個縣城,當地的鄉紳、商會代表都會在城門口等著,拉著「歡迎中央軍入川」的橫幅,敲鑼打鼓,送豬送羊。縣長站在最前面,滿臉堆笑,拱手作揖:「陳團長——哦不,陳旅長,一路辛苦,一路辛苦。下官已備好酒菜,為貴部接風洗塵。」陳東征每次都下馬,拱手還禮,說幾句客氣話。但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餘光始終在掃那些站在人群後面的面孔——穿便裝的、腰杆筆挺的、眼神不像百姓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件被擺上貨架的貨物。

  王德福私下跟他說:「長官,這些川軍盯著咱們呢。比當初在大渡河邊盯紅軍還認真。」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知道王德福說得對。紅軍只是路過,走了就不回來了。但他們不是路過,他們要留下來。蔣介石要把中央軍插進四川,他就是那顆釘子。川軍不怕路過的紅軍,他們怕的是來了就不走的中央軍。這種怕,比怕紅軍強一百倍。紅軍過了河就沒事了,中央軍過了河,就是事。

  當天下午,太陽很大,曬得路面發白。隊伍在一個山坡上停下來休息,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坐在路邊,喝水、吃乾糧。陳東征下了馬,站在山坡邊上,看著遠處的平原。平原很大,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看不到頭。綠色的田地、灰色的村莊、白色的道路,在陽光下像一幅畫。但他知道,這幅畫的背後,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沈碧瑤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手裡拿著水壺,喝了一口,遞給他。他接過來,也喝了一口。

  「陳東征。」她忽然開口了。

  「嗯。」

  「你輸了。」

  陳東征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不是冷冰冰的,不是懷疑的,不是審視的,而是一種得意的、像是「我終於抓到你了」的表情。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翹著。

  「什麼?」他問。

  「賭。你輸了。」沈碧瑤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紅一紅四已經會師了。中央軍和川軍各懷心思,誰也不信任誰。這種情況下,紅軍占領不了四川才奇怪呢。」

  陳東征愣了一下。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知道她說的不對——紅軍不會占領四川,他們會北上,會過雪山草地,會去陝北。但他不能告訴她這些。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得意的樣子,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掃了一眼遠處的村莊。村口站著幾個人,穿長衫的,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這邊。他轉回頭。

  「那就等他們占領了四川再說。」他說。

  沈碧瑤看著他,眼睛裡的光更亮了。她等了一會兒,等他說「你贏了」,但他說的是「等他們占領了四川再說」。她知道他在拖延,她知道他不想認輸。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輸贏,是輸贏之後的事。

  「那你是不是到時候就該娶我了?」她問。

  陳東征愣住了。他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水壺,手指微微發抖。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一種很亮的、像是「我等了很久」的光。他的心跳快了,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想說「我還沒輸」,想說「他們不會占領四川」,想說「你贏不了」。但他沒有說。他知道他贏定了,但他不想贏。他不想贏,是因為他不敢娶她。他不敢娶她,是因為他不是陳東征。他是一個從一百年後穿越過來的人,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消失的人,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敢告訴別人的人。他有什麼資格娶她?

  沈碧瑤等著他回答。等了一會兒,他沒有說話。她沒有催他,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手指在發抖,看著風吹亂他的頭髮。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知道他在怕什麼。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怕,但她知道,他不是怕娶她。他怕的是別的事,那些他不能說的事。


  「等到時再說。」陳東征說。

  沈碧瑤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那不是她以前那種淡淡的、禮貌的笑,也不是她在社交場合那種敷衍的笑。那是一種真正的、從心裡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翹得老高,臉頰上浮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她笑得那麼開心,那麼好看,像一朵在陽光下突然綻開的花。

  陳東征看著她笑,愣住了。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笑。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冷著臉的,硬邦邦的,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但這一刻,她笑了,笑得像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笑得像一個被心愛的人答應了什麼事的姑娘。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笑什麼?」他問。

  「笑你。」沈碧瑤說,「笑你明明輸了,卻不肯認。笑你明明想娶我,卻不敢說。笑你——」她頓了頓,「笑你這個人,什麼都敢做,就是不敢承認自己喜歡我。」

  陳東征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說得對。他敢走錯路,敢放走俘虜,敢違抗命令,敢在蔣介石面前說謊。他敢做這些事,因為他知道它們是對的。但他不敢娶她,不是因為她不對,是因為他不對。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遠處,那幾個穿長衫的人還站在村口,一動不動。其中一個舉起望遠鏡,朝這邊看過來。陳東征感覺到了那道光,但他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沈碧瑤,看著她的笑容。

  沈碧瑤收住了笑容。她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平時那種冷淡的、疏遠的光,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我很想但我不敢」的光。她看了他很久。

  「陳東征。」她叫了他一聲。

  「嗯。」

  「我不逼你。」她說,「我等。等到你想通了,等到你準備好了,等到你不再怕了。多久都等。」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但你記住,你已經欠我一場婚禮了。」

  她走了。陳東征站在山坡上,看著她的背影。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頭髮照得發亮。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黑黑的,像一條路,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隊伍前面。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田野里泥土和青苗的氣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味道很好聞。但他也知道,那個站在村口拿著望遠鏡的人,也在聞著同樣的味道。他在看他們,在數他們,在等他們犯錯。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你已經欠我一場婚禮了。」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只是在拖延。他知道自己遲早要面對這個問題。不是現在,也許是很久以後。但他知道,他不能拖一輩子。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知道,她笑的時候,很好看。而那些盯著他的眼睛,很冷。

  趙猛從後面走過來,站在陳東征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沈碧瑤已經走遠了,只剩下一個小小的背影。趙猛又看了看村口那幾個穿長衫的人,眉頭皺了一下。

  「團長,那幾個探子跟了一路了。要不要讓人去打個招呼?」

  「不用。」陳東征說,「讓他們看。」

  趙猛看著他,沒有再問。

  「走吧,該出發了。」陳東征轉身走下山坡,翻身上馬。沈碧瑤已經騎在馬上,在前面等著他。她看到他過來,笑了。那個笑容還是那麼亮,那麼好看。他策馬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並排騎在路上。

  「陳東征。」她說。

  「嗯。」

  「你說紅軍會占領四川嗎?」

  陳東征看著前面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向北邊的平原。他知道答案。紅軍不會占領四川。他們會北上,會過雪山草地,會去陝北。她贏不了。但他不想告訴她。不是因為他想贏,是因為他不想讓她失望。

  「不知道。」他說。

  沈碧瑤看著他。她知道他在說謊。他什麼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說。她沒有追問,只是騎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前面的路。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理,只是看著前面。

  隊伍繼續往北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光線從白色變成了金色,把田野照得發亮。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淡淡的,在夕陽中像一縷一縷的金色絲線。士兵們加快了腳步,想在天黑之前趕到下一個村子。而村口那些穿長衫的人,已經不見了。他們會在下一個鎮子等著,在下一個路口等著,在成都等著。陳東征知道,從今以後,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盯著。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她在他旁邊。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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