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陳誠的「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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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大渡河的水聲從山谷里傳過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鼓。營地里很安靜,士兵們還在睡覺,只有哨兵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炊事班的煙囪冒著煙,淡淡的,在晨霧中像一縷灰色的絲線,飄向天空。

  陳東征已經起來了。他站在瀘定橋的東岸,看著那座橋。鐵索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木板被露水打濕了,滑溜溜的。風從河谷里灌上來,吹得鐵鏈嗡嗡響。他在想接下來往哪走。西邊是紅軍走的路,往雪山方向;北邊是川西平原,往成都方向。他知道歷史書上寫著,紅軍往北走了,翻夾金山,過草地,去陝北。但他不能帶著三千八百人往雪山里鑽。那不是追紅軍,那是送死。

  「長官!長官!」

  王德福的聲音從營地里傳出來,又尖又急。陳東征轉過身,看到王德福從營地里跑出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上全是汗。他跑得很急,差點被石頭絆倒,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繼續跑。他跑到陳東征面前,氣喘吁吁地把電報遞過來。

  「師部急電。陳長官親自簽發的。」

  陳東征接過電報,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住了。

  電報不長,只有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他眼睛裡的。「補充團停止西進,即日轉道北上,赴成都待命。部隊已升格為獨立旅,旅長仍由陳東征擔任。一切改編事宜,待到達成都後再行辦理。陳誠。」

  陳東征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晨光照在電報紙上,白得刺眼。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獨立旅。升格了。不是他叔叔活動的結果,是蔣介石的意思。蔣介石要把他調到成都去。不是讓他去打紅軍,是讓他去當棋子。統一西南的棋子。

  沈碧瑤從營地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她看到陳東征和王德福站在橋頭,臉色都不太對,走過來,站在陳東征旁邊。

  「怎麼了?」

  陳東征把電報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了。

  「升旅了,不是好事嗎?」

  陳東征看著她。「好事?這是要把我們往火坑裡推。」

  沈碧瑤不明白。「什麼意思?」

  陳東征轉過身,看著瀘定橋。鐵索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風一吹,嗡嗡響。他想起自己在涼山時心裡說的那句話——劉湘、劉文輝這些四川軍閥,不怕路過的紅軍,怕的是可能要他們地盤的中央軍。現在,他就是那支中央軍的一部分。

  「校長要統一西南。」他說,「我們是棋子。四川軍閥不會歡迎我們。」

  沈碧瑤愣了一下。她不是不懂政治,她只是沒往那方面想。她是特務,她知道蔣介石一直在削藩,從王家烈到劉湘,一個接一個。但她沒想過,陳東征也會被卷進去。

  「可是——」她頓了頓,「你叔叔是陳誠。他們敢動你?」

  陳東征苦笑了一下。「他們不敢動我。但他們會盯著我。我帶的不是補充團了,是獨立旅。三千八百人,一個旅的編制。放在四川,誰心裡都不踏實。」

  沈碧瑤沒有再說話。她看著手裡的電報,那幾行字她看了好幾遍。她忽然覺得這幾個字很重,重得她拿不動。

  趙猛從營地里跑出來,軍裝扣子都沒扣好,帽子歪戴著。他跑到橋頭,看到陳東征和沈碧瑤的臉色,又看了看王德福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團長,怎麼了?」

  陳東征把電報遞給他。趙猛接過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獨立旅?團長,你當旅長了!」

  陳東征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猛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了,已經學會了看團長的臉色。團長不高興。升旅了,他不高興。

  「團長,這……不是好事嗎?」

  陳東征轉過身,看著瀘定橋。鐵索在風中微微晃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他看了一會兒。

  「去成都。」他說。

  趙猛愣了一下。「什麼?」

  「去成都。不去西邊了。」陳東征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傳令下去,收拾行裝。往北走。」

  趙猛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他想問為什麼,但他沒有問。他轉身跑了。

  沈碧瑤站在陳東征旁邊,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不知道他在怕什麼,但她知道,他不是在怕打仗。他從來不怕打仗。他怕的是那些不能打、但又不得不打的仗。


  「陳東征。」她叫了他一聲。

  「嗯。」

  「你不想去成都?」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瀘定橋的鐵索,看著那些被露水打濕的木板,看著河水從橋下轟轟地流過。

  「不想。」他說,「但不去不行。」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站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瀘定橋。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理。

  隊伍收拾得很快。王德福跑來跑去,催著士兵們拆帳篷、打包、牽馬。趙猛帶著人清點物資,嗓子又喊啞了。炊事班在發乾糧,每人兩塊,硬邦邦的,用油紙包著。老張站在鍋邊,一邊發一邊喊:「省著點吃,不知道夠吃到成都。」沒有人理他,大家都把乾糧塞進口袋裡。

  一個時辰後,隊伍出發了。陳東征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他沒有回頭,沒有看瀘定橋。他只是看著前面的路。路往北,通向西川平原,通向成都。他知道成都等著他的是什麼——不是升官發財,是刀光劍影。劉湘、劉文輝、鄧錫侯、田頌堯,那些四川軍閥不會歡迎他。他們不會明著動手,但他們會在暗地裡使絆子。他的人會被盯著,他的行動會被限制,他的部隊會被分化、被收買、被排擠。他知道這些事,因為他讀過歷史。國民黨內部就是這樣斗的,鬥了幾十年,斗到大陸丟了,斗到台灣也丟了。斗到最後只剩下到中山陵前痛哭了。

  沈碧瑤騎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小王坐在輜重車上,抱著文件包,看著北邊的方向。他不知道成都是什麼地方,但他知道團長要去,他就跟著。趙猛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很長,三千八百人,騎兵、步兵、輜重車,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他轉回頭,看著前面。陳東征的背影在最前面,很小,很遠,但他看得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陳東征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瀘定橋已經看不見了,大渡河也看不見了,只有遠處的山嶺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會兒,轉回頭。

  沈碧瑤看著他。「你後悔了?」

  「沒有。」

  「那你在看什麼?」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在看他們走過的路。」

  沈碧瑤沒有再問。她知道他說的是誰。那些人從這條路走過去,翻過雪山,走過草地,去了陝北。而他,不能走那條路了。他要去成都,去當一個旅長,去當一個棋子,去當一個四川軍閥眼中的釘子。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著走出來,但她知道,她會跟著他。

  隊伍繼續往北走。太陽越升越高,陽光越來越亮。路兩邊的山坡上開滿了野花,黃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顏料潑在了山上。風吹過來,花瓣飄起來,落在士兵們的肩上、帽子上、槍管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嗒嗒的,像在跟這條路說話。

  陳東征騎在馬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瀘定橋的鐵片。鐵片很小,躺在手心裡,暗紅色的鐵鏽在陽光下泛著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口袋裡。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攥著那塊鐵片,攥得很緊。他想起那些從鐵索上爬過去的人,那些掉進河裡的人,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他們走過去了,他也要走過去。不是從鐵索上,是從這條路上。這條路,比鐵索更難走。

  他抬起頭,看著前面的路。路很長,彎彎曲曲的,通向北邊的山嶺。他不知道成都在哪裡,但他知道,他必須去。不是為了升官,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那三千八百個人。他要帶他們活著進去,活著出來。

  沈碧瑤騎在他旁邊,看著他。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白,顴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但沒有倒下的樹。她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轉回頭,看著前面的路。

  太陽在頭頂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沒有理,只是看著前面。她知道前面有很多事等著他們,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但她知道,他在前面,她跟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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