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急援貴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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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報是深夜到的。

  王德福把陳東征從床上叫起來的時候,整個營地都還在睡。只有哨兵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把帳篷的帆布照得發白。陳東征披著軍裝,眯著眼睛走到桌邊,王德福把電報遞過來。他接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共軍已渡過赤水河,正沿貴陽方向急進。著各部隊不分晝夜,火速增援貴陽。校長在貴陽,不得有誤。」

  陳東征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這一天會來。他在歷史書上讀過無數次——一九三五年三月,紅軍四渡赤水,南下貴陽。蔣介石親臨貴陽督戰,紅軍從貴陽城外一晃而過,蔣介石嚇得把機場都炸了。但那是歷史書上的事。現在它正在發生,而他站在這裡,手裡攥著這份電報,手心全是汗。

  「傳令,」他說,「全團集合。半個時辰後出發。」

  王德福愣了一下。他跟著陳東征這麼久,從來沒見過團長這麼急。「長官,弟兄們剛睡下——」

  「我知道。」陳東征打斷他,「但校長在貴陽。去晚了,咱們誰都擔不起。」王德福沒有再問,轉身跑了出去。很快,營地里響起了哨聲、喊聲、罵聲,帳篷被拆掉的聲音,馬匹被牽出來的聲音,混成一片,像一鍋突然燒開的水。

  隊伍在天亮之前出發了。從土城到貴陽,兩百多里路,要翻山,要過河,要走整整三天。陳東征騎馬走在最前面,沒有再像以前那樣走走停停。他沒有時間拖延,沒有理由放水。蔣介石在貴陽,如果他到晚了,貴陽出了事,他擔不起。但他心裡知道,紅軍不會打貴陽。他們只是路過。歷史書上寫著,紅軍從貴陽城外一晃而過,向南去了。但他不能賭。他不能拿蔣介石的命去賭,不能拿兩千多人的命去賭,不能拿他不知道的那部分歷史去賭。所以他走。走得比誰都快。

  第一天走下來,士兵們開始罵娘。他們習慣了團長慢慢吞吞的走法,突然這麼急,誰都受不了。有人掉隊,有人坐在路邊不肯走,有人乾脆把背包扔了。趙猛跑來跑去,連踢帶罵,把那些掉隊的趕起來。王德福騎著馬來回跑,嗓子都喊啞了。到了晚上紮營的時候,隊伍拉了好幾里長,最後面的那些人才慢慢跟上來。

  陳東征站在帳篷外面,看著那些累得東倒西歪的士兵,臉上沒有表情。沈碧瑤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今天走得很快。」她說。

  「校長在貴陽。」陳東征說。

  沈碧瑤看著他。她知道他在說謊。他走得快,不是因為蔣介石在貴陽,是因為別的什麼。但她沒有問。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士兵,看著他們在篝火旁邊倒下就睡著了,連飯都顧不上吃。「他們累壞了。」她說。

  「我知道。」

  「明天還要走?」

  「明天還要走。」陳東征轉過身,走進帳篷。

  第二天走得更快。陳東征把每天休息的次數從四次減到兩次,每次從半個時辰減到一刻鐘。士兵們的腳上磨出了血泡,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了,被人架起來繼續走。那面寫有「國民革命軍補充團」的旗子一直走在前面,旗手換了三個,第一個暈倒了,第二個也暈倒了,第三個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兵,咬著牙扛著,一步都不肯落下。趙猛騎馬走在隊伍中間,眼睛紅紅的,嗓子已經喊不出聲了,只能用手比劃。老魏和小陶走在最後面,小陶背著電台,氣喘吁吁的,老魏時不時扶他一把。

  第三天,貴陽的城牆出現在前方。城牆不高,但很厚,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城門緊閉,吊橋拉起來了,城牆上有士兵在走動,看到這支隊伍從北邊過來,有人跑下去報告。陳東征勒住馬,看著那座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傳令,」他說,「到了。」

  隊伍停下來。士兵們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下來,有人抱著槍就睡著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笑,沒有人有力氣做任何事。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堆被人丟棄的包袱。

  消息傳到城裡的時候,蔣介石正在吃早飯。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子朝著北邊,能看到城牆外面的那片開闊地。開闊地上坐滿了人,灰撲撲的,像一群從土裡鑽出來的螞蟻。一面旗子在人群中豎著,上面的字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麼部隊。「補充團?」他問旁邊的人。

  「是。第九十三師補充團,團長陳東征。」

  蔣介石想了想。「陳東征……陳誠的侄子?」

  「是。」

  蔣介石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他轉過身,繼續吃早飯。吃完早飯,他說:「讓他們進城。讓那個陳東征來見我。」


  陳東征站在城門口,等著。

  城門開了,吊橋放下來,一個穿軍裝的副官跑出來,敬了個禮。「陳團長,校長請您進城。」陳東征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去。他的軍裝髒得不成樣子,膝蓋上磨破了兩個洞,靴子上全是泥,帽子歪戴著。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團長,像一個趕了很久的路、很久沒有換過衣服的人。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不快也不慢。

  沈碧瑤站在城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門洞裡。她的手裡攥著那件藏青色的褂子——她一直帶在身邊,沒有穿,也沒有扔。她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她想起他在遵義城牆上說的那句話——「我想要的,你給不了。」她那時候不明白他想要什麼。現在她還是不明白。但他站在這裡,站在貴陽的城門口,蔣介石在城裡等著見他。他只要說幾句好聽的話,就能升官,就能發財,就能得到別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可他不要。他什麼都不要。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

  蔣介石在行轅的正廳里接見了陳東征。正廳很大,地上鋪著地毯,牆上掛著中堂畫,畫的是山水,雲霧繚繞的,像仙境。蔣介石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陳東征走進去,立正敬禮。蔣介石看著他,看了幾秒鐘。這個年輕人站在他面前,軍裝破破爛爛的,靴子上全是泥,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刮出來的紅印子。但站得很直,眼睛很亮,不像那些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人。

  「你就是陳東征?」

  「報告校長,我是陳東征。」

  「你從土城趕來的?」

  「是。三天四百里。」

  蔣介石點了點頭。「忠勇可嘉,可堪大用。」他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很響。旁邊的人都聽到了,有人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陳東征站在那裡,臉上沒有表情。沒有高興,沒有激動,什麼都沒有。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等著被問完話就可以走的人。蔣介石又問了幾個問題——部隊有多少人,裝備怎麼樣,路上有沒有遇到共軍。陳東征一一回答,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報告。蔣介石聽完,點了點頭,揮了揮手,讓他走了。

  陳東征轉身走出大廳。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前面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有兩隻鳥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他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走下台階。

  沈碧瑤站在院子外面。她看到他走出來,看到他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陽光,看到他走下台階,看到她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她知道,那不是高興的人會有的表情。

  當天晚上,陳東征一個人坐在城牆上。貴陽的城牆比遵義的高,也比遵義的厚。坐在上面,能看到城裡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也能看到南邊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到。但他知道紅軍從那邊走了。他們從貴陽城外一晃而過,向南去了。他坐在垛口上,把腳伸出去,懸在半空中。風從南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田野里油菜花的味道。

  沈碧瑤爬上來的時候,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她也沒有說話。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腳也伸出去,和他並排懸在半空中。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坐了很久。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人聲漸漸低下去,只有風吹過城牆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號。南邊的方向還是黑的,什麼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看那個方向,她也看。

  「你今天見到蔣主席了。」她終於開口了。

  「嗯。」

  「他誇你了。」

  「嗯。」

  「你不高興?」

  陳東征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有理。「高興?」他笑了一聲,很輕,像是在自嘲,「有什麼好高興的。」

  沈碧瑤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月光下很白,顴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被蔣介石誇獎過的人,像一個很累很累、很久沒有睡好覺的人。

  「你到底想要什麼?」她問。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看著南邊的方向,看了很久。「你信不信,」他說,「有些事,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沈碧瑤沒有說話。

  「有些東西,」他說,「你想要,但不能說。說了就沒了。」

  沈碧瑤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高興的光,不是悲傷的光,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像是他在看著一個她看不到的地方的光。她沒有再問。她只是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南邊的方向。那裡什麼也沒有,黑漆漆的,但她覺得那裡面有什麼東西,一件她看不到、但他看得到的東西。


  城裡的燈幾乎全滅了,只有幾盞還亮著,像幾隻不肯閉上的眼睛。風停了,城牆上面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她坐在他旁邊,離他很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她沒有動,他也沒有。

  「陳東征,」她忽然說,「不管你想要什麼——」

  她頓了頓。

  「我希望你能要到。」

  陳東征轉過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沒有懷疑,沒有困惑,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信你」的光。他看了她很久,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不暖,但亮。

  「謝謝。」他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早點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去哪兒?」

  「不知道。」陳東征說,「紅軍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

  他走了。沈碧瑤坐在城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牆的拐角處。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條路,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到黑暗裡。她看著那條路,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也跟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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