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三渡赤水的「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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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天,赤水河兩岸的油菜花開了。金燦燦的一片一片的,從河邊一直鋪到山腳下,風一吹,像有人在抖一塊很大的黃綢子。但沒有人看花。從遵義到赤水河,幾百里的山路上,到處都是兵——灰軍裝的紅軍往西走,黃軍裝的國軍往西追,灰塵揚起來,把油菜花都蓋了一層土。

  紅軍三渡赤水的消息是三月十六日傳到補充團的。師部的電報很簡單:「共軍已於茅台附近西渡赤水,進入川南。著各部隊即日向西追擊,不得延誤。」趙猛看完電報,從地上跳起來,跑到陳東征的帳篷里。

  「團長,紅軍過河了!師部讓咱們追!」

  陳東征正蹲在地上看地圖,頭也沒抬。「知道了。」

  趙猛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動,急了。「團長,大家都在追,咱們不動?」

  陳東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趙猛的臉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馬上就要衝出去的牛。陳東征沉默了一下,又低下頭看地圖。「不急。共軍還會回來的。」

  趙猛愣住了。「回來?他們剛過去,怎麼會回來?」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茅台往西,進入川南,然後又劃了一條線,從川南折回來,再次指向赤水河。趙猛看不懂那條線,但他知道團長在畫什麼。他在畫紅軍要走的路。趙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跟了陳東征這麼久,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團長有些決定,不是他能理解的。他只需要執行就行了。他轉身走出帳篷,傳令去了。

  沈碧瑤站在帳篷外面,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她剛洗完衣服回來,頭髮還是濕的,貼在臉頰上。她看著趙猛的背影消失在營地那頭,又看了看帳篷里陳東征的影子。他低著頭,還在地圖上畫著,鉛筆在紙上划來划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沒有進去,站在外面,把手裡的木盆放下,擰了擰衣角的水。

  接下來的幾天,補充團一直待在土城附近,一動不動。往西邊去的部隊一支接一支地從他們旁邊經過,川軍的、黔軍的、中央軍的,有的騎馬,有的走路,有的坐著騾馬拉的大車。士兵們灰頭土臉的,槍扛在肩上,腳步拖拖拉拉的,像一群被人趕著的羊。軍官們騎在馬上,扯著嗓子罵,罵完了又催。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問補充團為什麼不走。大家都在追,沒有人有時間管別人。

  趙猛每天都要來陳東征的帳篷里問一次。「團長,今天走不走?」陳東征說「不走」。第二天他又來,「團長,今天呢?」陳東征還是說「不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來,每天都得到同樣的回答。到了第六天,趙猛不來了。他蹲在營地邊上,抽著煙,看著西邊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著急還是認命。

  沈碧瑤也沒有問。她每天做她的事——幫伙房算帳,幫衛生兵照顧傷員,教小王認字。她不再記那個小本子了,也不再發電報。小陶有時候問她:「組長,今天的報告怎麼寫?」她說:「寫『按兵不動,等待命令』。」小陶寫了幾天,覺得不對勁,但又不敢問。老魏叼著菸斗,眯著眼睛,什麼也不說。他已經跟了七個組長了,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第七天,消息來了。不是師部的電報,是路上跑過去的潰兵帶來的。那些潰兵穿著川軍的軍裝,衣服破了,鞋子沒了,臉上全是灰,眼睛裡全是血絲。他們從西邊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紅軍回來了!紅軍殺回來了!」趙猛從地上跳起來,抓住一個潰兵的胳膊。「你說什麼?」那個潰兵被他抓得疼了,齜著牙說:「紅軍……紅軍在太平渡過河了……又殺回來了……」

  趙猛鬆開手,站在那裡,愣了很久。紅軍三渡赤水,進了川南,各部隊都追過去了。現在他們突然殺回來,四渡赤水,那些追上去的部隊全被甩在了川南。跑斷腿也趕不回來。他轉過身,看著陳東征的帳篷。帳篷帘子掀開著,陳東征站在裡面,手裡拿著鉛筆,看著桌上的地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好像他早就知道。好像他一直都知道。

  趙猛走過去,站在帳篷外面。他的嗓子有些干,說話的聲音啞了。「團長,你怎麼知道的?」

  陳東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地圖。」

  趙猛站在那裡,看著陳東征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得意,沒有慶幸,什麼都沒有。只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像「今天天氣不錯」一樣普通。趙猛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東征已經低下頭,繼續看地圖了。他的鉛筆在地圖上划來划去,劃出一些趙猛看不懂的線和圈。趙猛看了一會兒,轉回頭,走了。

  沈碧瑤站在營地邊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手裡拿著剛從伙房端來的一碗稀飯,稀飯已經涼了,米粒沉在碗底,結成了一層膜。她沒有喝,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陳東征的帳篷。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懷疑的光,不是困惑的光,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的光。她在心裡想:「他不是在看地圖。他知道。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她什麼也沒說。她端著那碗涼了的稀飯,走到帳篷前面,掀開帘子走進去。陳東征抬起頭,看到她,鉛筆停了一下。

  「喝點粥。」沈碧瑤把碗放在桌上。

  「涼了。」陳東征說。

  「你看了多久的地圖,它就涼了多久。」

  陳東征沒有接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桌上。沈碧瑤站在那裡,看著他,沒有走。帳篷里很安靜,只有鉛筆在紙上划過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路。她看著他在地圖上畫那些線和圈,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她不想問。她知道問了也不會說。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鉛筆,看著那些線和圈慢慢地鋪滿整張紙。

  「你不問我怎麼知道的?」陳東征忽然開口了。

  沈碧瑤搖了搖頭。「問了你會說嗎?」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不會。」

  「那我就不問了。」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不是以前那種冷冰冰的光,不是質問的光,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可以不問」的光。他看了她很久,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謝謝。」他說。

  沈碧瑤沒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空碗,轉身走了出去。走到帳篷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過頭。「陳東征,」她叫了他的名字,「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從哪裡來,不管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你不是壞人。」

  她走了。

  陳東征坐在桌前,看著帳篷帘子在風中晃動,很久沒有動。她說他不是壞人。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在這個年頭,在這個地方,做一個好人,比做壞人難多了。他低下頭,繼續畫他的地圖。鉛筆在紙上划來划去,劃出那些只有他看得懂的線和圈。赤水河、太平渡、茅台、土城。他知道紅軍要往哪裡走,知道他們要過金沙江,知道他們要爬雪山、過草地,知道他們要走到陝北。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這些的人。

  但他什麼也不能說。

  太陽落山了,營地里點起了燈。帳篷外面,士兵們在吃飯、在說話、在唱歌。有人唱的是「夜半三更喲盼天明」,調子很慢,像是在哭。但今天聽起來,那調子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淡的、像是「算了」的東西。陳東征坐在桌前,聽著那個調子,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他想起沈碧瑤剛才說的話——「你不是壞人。」他笑了笑,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只是一種很淡的、像是被人理解了一點的笑。

  他把地圖收起來,疊好,塞進文件包里。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掀開帘子。外面的月亮很圓,把整個營地照得銀白一片。遠處的赤水河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沈碧瑤坐在營地邊上的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肩膀微微塌著,像是在想什麼。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

  他轉身走回帳篷,躺下來,閉上眼睛。外面的歌聲還在繼續,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銀白色的光斑。他聽著那個調子,慢慢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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