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但又不能不真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長官,你是說——真打?」

  「真打。」陳東征說。

  王德福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跟著陳東征兩年了,知道團長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打仗。現在團長說要打,那一定是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

  「長官,」王德福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打的時候……怎麼打?」

  陳東征看了他一眼。這個跟了他兩年的副官,已經學會了問「怎麼打」而不是「打不打」。他知道團長不想傷人,所以他在問——怎麼打才能既交差,又不傷太多人。

  「該怎麼打就怎麼打,」陳東征說,「但不能真打。」

  王德福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陳東征一個人坐在祠堂里,看著桌上的地圖。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地圖上的紅藍箭頭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條條活著的蛇,在紙上蜿蜒爬行。他看著那些箭頭,心裡在默默地計算著時間、距離、速度。紅軍還有幾天到烏江?補充團還有幾天能追上?在哪裡打?怎麼打?打完之後怎麼報告?

  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盤一樣,碾得他頭疼。

  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紙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人向委座告狀」「委座雖未明言,但已有所不滿」「我也保不了你了」。每看一遍,他的手心就多一層汗。

  陳東征把信折好,塞回口袋裡。他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夜風從外面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泥土和炊煙的氣味。營地里已經安靜下來了,大多數帳篷已經黑了燈,只有幾處篝火還在燃燒,火光在黑暗中跳躍,把周圍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橘黃色。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他看著那些山巒,忽然覺得它們像一道一道的牆,永遠翻不完。翻過一座,還有一座,翻過一座,還有一座。他不知道這條路什麼時候是盡頭,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他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那些還在走的人——那些穿著灰色軍裝的人,那些穿著黃綠色軍裝的人,那些在這條路上倒下的人,那些還在咬著牙往前走的人。

  陳東征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祠堂里。他坐在條凳上,把地圖收起來,疊好,塞進文件包里。然後他吹滅了煤油燈,在黑暗中坐著,很久沒有動。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像一灘凝固了的水。供桌上的牌位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陳舊,那些字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只有木頭的紋理還在,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他看著那些年輪,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不是陳東征的小時候,是他自己的小時候,李紅軍的小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以為世界就是村口那條路,以為長大了就能過上好日子。後來他長大了,發現世界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好日子也不是長大就能有的。再後來他穿越了,變成了另一個人,走在這條他只在書上讀過的路上,看著那些他只在課本上見過的人。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顆被扔進河裡的石頭,沉在水底,看著水面上的光,上不去,也下不來。

  「接下來的路,得走得更聰明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聲音很輕,輕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祠堂外面,王德福站在廊下,靠著柱子,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隻伸開五指的手掌,一動不動地按在青磚上。他聽著祠堂里的動靜——先是團長來回走動的腳步聲,然後是地圖被摺疊的沙沙聲,然後是燈被吹滅的噗的一聲,然後就是長久的安靜。

  團長沒有出來。他大概還在裡面坐著,在黑暗中坐著,像以前很多個晚上一樣。

  王德福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煙是他在黃平買的,便宜貨,辣嗓子,但總比沒有強。他吸了一口,煙霧在月光下繚繞,像一縷縷灰色的絲線,飄向天空,消失在星光里。

  他想起團長剛才說的話——「我叔叔也扛不住了。接下來,得打幾場仗了。」

  打幾場仗。這三個字從團長嘴裡說出來,比什麼都沉重。他知道團長不想打仗,從來都不想。從湘江邊上醒過來的那一天起,團長就不想打仗。他走錯路,延誤戰機,放走俘虜,在戰報上造假——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不打仗,不傷人,不讓人死。

  但現在,他不得不打了。不是因為他想打,是因為上面逼著他打。是因為有人告了他的狀,是因為他的叔叔也保不了他了。是因為——這個世道,不讓你做一個好人。


  王德福把煙抽完,在柱子上按滅,轉身走了。他還要去安排明天的事——行軍速度加快,每天多走一個時辰。弟兄們又要吃苦了,但沒辦法。團長說了,沒辦法。

  祠堂里,陳東征還坐在黑暗中。他已經坐了很長時間了,長到月光從窗戶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長到外面的篝火從熊熊燃燒變成了暗紅的餘燼,長到遠處山林里的鳥叫了一聲又一聲,從急促變成了緩慢。

  他在想一件事——打幾場仗,怎麼打?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桌上的那塊鎮紙。鎮紙是銅的,很沉,表面冰涼,摸上去像一塊凝固了的冰。他把它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那種冰涼的溫度,讓自己的腦子清醒一些。

  他不能真打。這是底線。他不能讓紅軍的人死在自己手裡,不能讓自己的士兵去送死,不能在這條路上留下太多的血。但他也不能不打。上面要看到「戰果」,要看到補充團在追,在打,在出力。他需要在兩者之間找一個平衡點,一個讓上面滿意、又不傷筋動骨的平衡點。

  打幾場小仗。追上了,打一陣,然後「被擊退」。報告寫得好聽一些——什麼「激戰終日」「斃敵甚眾」「我軍傷亡不大」——這些詞他已經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了。他知道怎麼寫,知道怎麼說,知道怎麼讓上面的人看了覺得滿意。他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以前在江西的時候,原主陳東征就幹過不少次。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在這個年代的國民黨軍隊裡,這是常態。所有人都這麼幹,所有人都知道別人在這麼幹,所有人都裝作不知道。

  但問題是——紅軍會配合他嗎?

  甕安那一夜,紅軍配合了他。他們沒有殺人,只是燒了糧草。他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在做什麼。也許——他們也知道他現在的處境。也許——他們會繼續配合他。

  陳東征把鎮紙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冷冷的,像一片落在額頭上的雪。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周圍沒有一絲雲彩,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幾顆最亮的還在閃爍。

  他對著月亮,像是在對那支在山那邊行走的隊伍說話。

  「我需要打幾場仗,」他低聲說,「但我不想傷人。你們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月亮沒有回答他。月光只是冷冷地照著他,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站在曠野里的樹。

  陳東征苦笑了一下,轉身走回條凳上,坐下來。他把腳伸出去,靠在桌腿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些問題——在哪裡打?怎麼打?什麼時候打?報告怎麼寫?

  這些問題像一群蒼蠅,嗡嗡地在他腦子裡轉,趕不走,也打不死。

  但他知道,他必須想出答案。因為從明天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從明天開始,他不再是一個「追而不擊」的團長,不再是一個「行動遲緩」的團長,不再是一個可以躲在後面看戲的團長。他要衝在前面,要打仗,要流血,要殺人。

  或者——假裝要殺人。

  陳東征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黑暗。祠堂的屋頂很高,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只有偶爾有蝙蝠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手。他想起陳誠信里的那句話——「哪怕是小仗,也要打。」

  小仗。他可以打小仗。打完了,報告寫漂亮一點,上面交了差,紅軍也沒有損失。兩全其美。

  但沈碧瑤呢?她能看出來嗎?她那雙眼睛,毒得很。她在復興社受過訓練,知道什麼是真的打仗,什麼是演戲。如果她在現場,她能看出來他在放水嗎?

  陳東征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沈碧瑤。這個女人的名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下,像一顆石子扔進湖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想起她在黃平幫他協調物資的樣子,想起她給他做的那碗面,想起她說「你的軍裝該洗了」時的語氣。她變了,不再是剛來時候那個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他釘在牆上的沈組長了。她開始幫他,開始對他好,開始——

  他開始不確定了。不確定她到底是敵是友,不確定她會不會把他的「演戲」當成「通共」的證據,不確定她會在那個小本子上寫什麼。

  但他沒有選擇。他只能賭。賭她看不出來,賭她就算看出來也不會說,賭她——已經不再是他的敵人了。

  陳東征閉上眼睛,靠在牆上。牆是土牆,很涼,靠上去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著舊木頭和灰塵的氣息。他聞著那個味道,慢慢地放鬆了下來。腦子裡還在轉,但轉速慢了一些,像一台快要耗盡電力的機器,還在轉,但已經轉不動了。


  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那天。他站在湘江邊上,腳下是紅軍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遠去的隊伍。他對他們說:「走吧,我送你們一程。」

  現在他走了快一個月了。從湖南走到貴州,從湘江走到烏江邊上。他走錯了路,延誤了時間,放走了俘虜,在戰報上造假。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只為了讓他們走得更遠一些。

  但現在,他不得不停下了。不是他想停,是這個世界不讓他繼續走下去了。上面的人在看著他,告狀的信已經遞到了蔣介石的桌上,他的叔叔也保不了他了。他必須轉過頭,面對那支隊伍,舉起槍,打幾仗。

  但他不會真的打。他會舉起槍,但不會扣下扳機。他會衝上去,但會在最後一刻停下來。他會讓上面看到「戰果」,但不會讓紅軍流血。

  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陳東征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桌前。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桌上的文件包,從裡面抽出一張空白的地圖,鋪在桌上。然後他劃了一根火柴,點上煤油燈。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來,把地圖上的山川河流照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筆,開始在地圖上標註。猴場,餘慶,甕安,烏江。每一個地名旁邊,他都標上了距離和時間。他計算著紅軍的行軍速度,計算著自己能趕上的地點,計算著打一場「像樣的仗」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彈藥、多少時間。

  他的筆尖在地圖上划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路,踩在落葉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穩。

  煤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黑乎乎的一團,像一個彎著腰的人在走路,從牆的這邊走到那邊,又從那邊走回這邊,反反覆覆,停不下來。

  陳東征看著牆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話——是他自己說的,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裡說的。

  「接下來的路,得走得更聰明了。」

  他低下頭,繼續在地圖上標註。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一個人在走路。從猴場到烏江,從烏江到遵義,從遵義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會走下去。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