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這一回不得不真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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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離開甕安之後,沿著山路向西北方向又走了五天。

  這五天裡,陳東征明顯加快了行軍速度。不是他想快,是他不得不快。甕安夜襲之後,師部來了兩份電報催促進兵,語氣一次比一次急。第一份還客氣些,說「共軍西竄,著即跟進」;第二份就不太好聽了,直接說「屢催不進,貽誤戎機,著即申飭」。申飭這個詞,在軍隊裡就是警告的意思。再不聽,就要處分了。

  陳東征把電報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裡,什麼也沒說,只是第二天開始,隊伍出發的時間提前了半個時辰,休息的時間縮短了一半。士兵們怨聲載道,但也沒辦法——團長都走在前頭,誰還敢偷懶。

  第五天傍晚,隊伍在一個叫猴場的地方扎了營。猴場比甕安還小,就是山坳里幾十戶人家的村子,連個像樣的城牆都沒有。但這裡地勢好,三面環山,一面臨水,易守難攻,是個紮營的好地方。陳東征把團部設在了村子中間的一座祠堂里,祠堂不大,只有一間正堂,供著幾塊牌位,牆上掛著一幅祖宗畫像,畫上的人穿著清朝的官服,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的一切。

  陳東征正在祠堂里攤地圖,王德福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長官,師部轉來的信。」

  陳東征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信封上寫著「陳東征親啟」五個字,筆跡端正有力,是陳誠的字。信封的右上角蓋著一個紅色的「密」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師部轉呈,即刻送達」。陳東征翻到背面,封口處蓋著三枚火漆印,兩枚已經裂開了——是師部的人拆開檢查過又封上的——中間那枚還完好,紅色的漆面上壓著一個清晰的「陳」字。

  私人信件要通過師部轉呈,本身就不是什麼好事。這說明寫信的人不想走正規的公文渠道,但又不得不讓上面知道這封信的存在。陳東征看著那枚完好的火漆印,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送信的人呢?」他問。

  「走了,」王德福說,「師部的通訊兵,送了信就走了。他說這是陳長官親自交代要儘快送到您手裡的。」

  陳東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王德福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祠堂里安靜下來。夕陽從窗戶里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橘紅色的光斑,把那些青磚照得發亮。供桌上的牌位在光線中泛著暗沉沉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那些木頭裡面,正透過裂縫往外看。陳東征坐在條凳上,把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只有一張,雙面書寫,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有好幾處塗改的痕跡,墨跡深淺不一,顯然不是一口氣寫完的。陳東征把信紙展開,從頭開始看。

  「東征吾侄:」

  前幾個字還算工整,後面就越來越急了。

  「近聞有人向委座告狀,稱補充團『追而不擊』、『行動遲緩』,貽誤追剿大計。委座雖未明言,但已有所不滿。此事我已替你壓下一次,但不可再壓第二次。」

  陳東征的手指收緊了。

  「你之前的作為,我並非不知。保存實力,愛惜士兵,本是好事。但凡事有度,過則成災。如今上上下下皆在看著補充團,你若再一味避戰,不僅你自己難以交代,連我也要被你連累。」

  「你若是再這樣下去,我也保不了你。打幾場像樣的仗,給上面看看。哪怕是小仗,也要打。要讓上面看到補充團在追,在打,在出力。」

  「你若需要什麼,儘管來信。彈藥、給養、補充兵員,我替你安排。但仗,必須打。」

  「叔辭修」

  「民國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

  信寫完了。陳東征把信紙放在桌上,盯著那些潦草的字跡,很久沒有說話。

  祠堂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供桌上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那支蠟燭是王德福剛才點的,火苗在燭芯上跳動,把陳東征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黑乎乎的一團,像一個人彎著腰站在那裡。牌位上的字在燭光下忽明忽暗,隱約能看到「先祖」「考妣」之類的字樣,那些字已經在這裡站了幾十年,看著一代一代的人從這間屋子裡走出去,有的回來了,有的再也沒有回來。

  陳東征把手掌攤開,放在信紙上。紙面粗糙,帶著一種舊信封特有的毛邊感,上面的字跡透過紙背,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墨痕。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有人在蔣介石面前告了他的狀。不是沈碧瑤——沈碧瑤的報告都被壓下來了,到不了那麼高的地方。是別人。是薛岳的人?還是別的什麼部隊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保護傘,開始漏雨了。


  陳誠能壓一次,壓不了第二次。如果他不做出點樣子來,下一次告狀的就不只是「有人」了。可能是薛岳,可能是何鍵,可能是任何一個想討好蔣介石的人。到時候,別說陳誠,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

  陳東征睜開眼睛,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那塊鎮紙壓住,然後站起來,走到祠堂門口,推開門。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太陽落到了山後面,只剩下天邊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是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不均勻,一道深一道淺。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沒有干透的水墨畫。營地里,炊煙已經升起來了,一縷一縷地飄在天空中,被晚風吹散,變成一團一團灰色的霧。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吃飯,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在低聲唱歌。一切都很平靜,很安詳,像是戰爭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陳東征知道,戰爭從來沒有停止過。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從槍炮變成了告狀信,從戰場變成了辦公桌。那些在辦公桌上簽發的命令,比戰場上的子彈還要致命。

  「長官。」

  王德福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手裡端著兩碗飯。

  「吃飯了。」他把一碗遞給陳東征。

  陳東征接過來,沒有吃,只是端在手裡。碗裡的飯冒著熱氣,白花花的米飯上面蓋著幾片臘肉和炒酸菜,臘肉的油浸進了米飯里,一粒一粒的,在暮色中泛著油亮的光。但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長官,」王德福看了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信上說什麼了?」

  陳東征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叔叔也扛不住了。」

  王德福的臉色變了一下。

  「接下來,」陳東征說,「得打幾場仗了。」

  王德福端著碗,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跟著陳東征兩年了,知道團長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打仗。不是怕死,是不想讓人死。現在上面逼著他去打,他沒有選擇了。

  「長官,那咱們怎麼辦?」王德福問。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端著碗走回祠堂里,坐在條凳上,把碗放在桌上。信還在那裡,被鎮紙壓著,信封上那個紅色的「密」字在燭光下格外刺眼。他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它拿起來,塞進口袋裡。

  他不能讓人看到這封信。不能讓沈碧瑤看到,不能讓趙猛看到,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這是他叔叔給他的最後警告——打幾場仗,否則誰也保不了你。

  陳東征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盞煤油燈撥亮了一些。光線變強了,照在地圖上,把那些紅藍鉛筆標註的符號照得清清楚楚。紅色的箭頭指向西邊,已經快到烏江了。藍色的箭頭在後面跟著,有的緊,有的松,補充團的箭頭在最末尾,離紅色的箭頭越來越遠。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上面就要來人了。不是催促進兵的電報,是帶著手銬的人。他想起陳誠信里的那句話——「我也保不了你」。這六個字從陳誠嘴裡說出來,分量比任何人的威脅都要重。陳誠是什麼人?是蔣介石面前最說得上話的人之一,是土木系的首領,是國民黨軍隊裡最有權勢的幾個人之一。連他都保不住了,說明上面的壓力已經到了極限。

  打還是要打。但不能真打。

  陳東征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從猴場往西,經過餘慶、甕安——他們剛從那邊過來——再往西,就是烏江。紅軍要過烏江,這是歷史書上寫著的。他們會在烏江邊上打一仗,然後過江,占領遵義,然後開會,然後有了毛澤東,然後有了四渡赤水,然後有了一切。他知道這段歷史,知道每一個節點,知道紅軍會往哪裡走,會在哪裡停下來,會在哪裡轉彎。

  但他不能直接告訴紅軍。他只能——在路上給他們留出空間。

  打仗也是一樣。他可以打,但不能真打。他要讓上面看到「戰果」,又不能真傷到紅軍。這需要技巧,需要運氣,需要——紅軍配合他。

  陳東征苦笑了一下。紅軍配合他?他一個國民黨團長,讓紅軍配合他?這念頭荒唐得讓人想笑。但甕安那一夜,紅軍確實配合了他。他們沒有殺人,只是燒了糧草。他們知道他是誰,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們給了他面子,留了餘地。

  也許——他們也會配合他打幾場「像樣的仗」。

  陳東征的手指停在烏江邊上。那裡有一個渡口,叫回龍場。在歷史上,紅軍就是從這裡過江的。如果他在紅軍過江之前趕到,打一仗,然後「被擊退」,讓紅軍順利過江——這不就是一場「像樣的仗」嗎?上面看到了戰果,紅軍沒有損失,他交了差。三全其美。


  但前提是——他要把握好時機。不能太早,太早了紅軍還沒準備好,萬一真的打起來,傷亡就大了。不能太晚,太晚了紅軍已經過江了,他連打的機會都沒有。要恰到好處,剛好在紅軍後衛部隊過江的時候趕到,打一陣,然後「被擊退」。

  陳東征抬起頭,看著牆上的地圖。烏江在西邊,離猴場還有好幾天的路程。他需要加快行軍速度,但又不能快得不像話——太快了沈碧瑤會懷疑,太慢了上面會催。他需要在中間找一個平衡點,一個既能讓上面滿意、又不會真的傷到紅軍的平衡點。

  「長官?」

  王德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陳東征轉過頭,看到王德福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那碗飯——他已經吃完了,碗空了,但陳東征的飯還一口沒動,米飯上的臘肉已經涼了,油凝固成白色的硬塊。

  「長官,飯涼了,我去給你熱熱。」

  「不用。」陳東征端起碗,扒了一口冷飯。米飯硬邦邦的,臘肉上的白油糊在嘴裡,膩得讓人想吐。但他一口一口地嚼著,咽下去,直到把整碗飯吃完。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王德福,」他說,「從明天起,行軍速度加快。」

  王德福愣了一下。「加快多少?」

  「比現在快三成。每天多走一個時辰。」

  「可是弟兄們——」

  「我知道,」陳東征打斷他,「但沒辦法。上面在催,我叔叔也扛不住了。再慢下去,就要出事了。」

  王德福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是。我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陳東征又叫住他。

  「還有——接下來如果遇到共軍,要打。」

  王德福的腳步停住了。他回過頭,看著陳東征,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是驚訝,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終於來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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