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老李與小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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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嘆了口氣,靠在帳篷柱子上,抱著膝蓋,看著帳篷頂發呆。

  帳篷外面,士兵們的說話聲、腳步聲、咳嗽聲混成一片。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麼「夜半三更喲盼天明」,調子很慢,像是在哭。小王聽出來了,那是一首江西民歌,他小時候也聽過。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時間消化。

  這個國民黨團長——他叫什麼來著?陳東征?——這個人很奇怪。他不打他們,不罵他們,不給他們上刑,反而給他們送熱水、送乾糧,還讓軍醫給老李治傷。

  這是為什麼?

  小王想不明白。

  他在紅軍里聽過很多關於國民黨虐待俘虜的故事——有的被吊起來打,有的被灌辣椒水,有的被活埋,有的被扒光了衣服在雪地里凍著。他做好了受刑的準備,甚至做好了死的準備。他從參加紅軍的那一天起就告訴自己:寧可死,也不能背叛。

  但這個人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打你,不罵你,給你吃的,給你治傷——然後你怎麼辦?你還怎麼硬氣?你還怎麼寧死不屈?

  小王覺得心裡有一團亂麻,理不清,剪不斷。

  「老李,」他又低聲叫了一聲,「你說這個國民黨團長,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這一次,老李的眼睛動了動。

  他慢慢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到了蹲在旁邊的小王。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聲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水。」

  小王趕緊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湊到老李嘴邊,餵他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上,小王用袖子幫他擦乾淨。

  老李喝了幾口水,精神好了一些。他看著小王,又看了看帳篷外面,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這是……哪兒?」

  「國民黨軍隊的營地,」小王說,「那個團長把咱們留下來了,還給你治了傷。」

  老李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腿上重新包紮好的繃帶,白色的紗布纏得整整齊齊,上面還滲著淡淡的黃色藥水。

  「治傷?」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嗯,」小王點頭,「那個團長讓人給你治的。他還給我們送了熱水和乾糧。」

  老李沉默了很久。

  帳篷外面,有人走過,腳步聲很重,踩在地上咚咚響。遠處的山巒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藍色,空氣里有泥土和枯草的氣息。

  「小心,」老李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國民黨……沒安好心。」

  「我知道,」小王說,「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他對咱們挺好的。」

  老李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話。

  小王蹲在他旁邊,抱著膝蓋,看著帳篷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天空很低,雲層很厚,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把整個世界都罩在裡面。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個團長蹲在他面前,把乾糧掰成兩半,自己先咬了一口的樣子。

  那不像是在演戲。

  可是老李說,國民黨沒安好心。

  小王把臉埋在膝蓋里,悶悶地說了一句:「這個國民黨團長,有點怪。」

  老李沒有回應。他已經又昏睡過去了。

  ---

  當天晚上,陳東征坐在團部帳篷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但他的眼睛根本沒在看地圖。

  他在想那兩個俘虜。

  那個年輕人——十八歲,江西人,家裡人都死光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圈紅了,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陳東征在現代見過很多十八歲的年輕人——他自己就是——那些人還在為考試發愁,為戀愛煩惱,為遊戲裡的輸贏罵娘。而這個十八歲的孩子,已經扛著槍跑了上千里路,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死去,然後被敵人俘虜,坐在這裡吃敵人給的乾糧。

  帳篷帘子被掀開了,王德福端著一碗稀飯走進來。

  「長官,晚飯。」

  陳東征接過碗,沒有吃,放在桌上。

  「那兩個……怎麼樣?」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王德福會意地點了點頭:「好吃好喝,死不了。老劉給那個老的重新處理了傷口,說只要能挺過這兩天,命就能保住。那個小的挺老實,沒鬧事,就在帳篷里待著。」

  陳東征鬆了口氣。

  「看著點,別讓他們跑了,但也別太為難他們。」他頓了頓,「尤其是那個小的,才十八歲。」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

  「長官,」王德福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沈組長那邊……會不會有什麼麻煩?我看她今天臉色不太好。」

  陳東征苦笑了一下。

  「她臉色什麼時候好過?」

  王德福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斂了。

  「長官,我不是多嘴,就是覺得……咱們這樣對俘虜,沈組長肯定會上報的。上面要是問起來……」

  「上面問起來就說是在套情報,」陳東征說,「兩個活口,總比死人有用。這個理由,到哪裡都說得通。」

  王德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行了,你去吧,」陳東征說,「盯著點,別出岔子。」

  「是。」

  王德福轉身出去了。

  帳篷里只剩下陳東征一個人。他端起那碗稀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就當積德了,」他自言自語地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到。

  帳篷外面,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陳東征睜開眼睛,看著帳篷頂上那盞搖晃的油燈,橘黃色的光芒在帆布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暈。

  他想起白天沈碧瑤看他的眼神——那種審視的、懷疑的、帶著敵意的眼神。她一定在懷疑他。她知道他故意放走了紅軍,知道他在戰報上造假,知道他給俘虜治傷、送吃的。她把這些都記在了那個小本子上,一筆一畫,工工整整,等著有一天拿出來當證據。

  但陳東征不怕。

  不是因為有陳誠撐腰,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

  在這個世道里,對的事情不一定能活下來,錯的事情不一定會被懲罰。但他還是想做對的事情。哪怕只是在兩個俘虜身上,給一口熱水,給一塊乾糧,給一條活路。

  這是他這個「追紅軍」的人,唯一能做的事情。

  陳東征吹滅了油燈,帳篷里陷入黑暗。

  他躺在行軍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和遠處的狗叫聲,慢慢地睡著了。

  ---

  半夜裡,小王被一陣咳嗽聲驚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老李在擔架上劇烈地咳嗽,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到的蝦。他趕緊爬過去,扶起老李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老李,老李,你怎麼了?」

  老李咳了好一會兒,終於緩過來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額頭滾燙,呼吸急促,整個人像一塊燒紅的炭。

  「水……」老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小王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子,餵他喝了幾口水。老李喝完水,靠在小王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老李,」小王低聲說,「你會沒事的。那個軍醫說了,只要挺過這兩天就好了。」

  老李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就在小王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老李突然開口了。

  「那個團長……」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夢囈,「叫什麼?」

  「陳東征,」小王說,「我聽他們叫他陳團長。」

  「陳東征……」老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記住這個名字。」

  「為什麼?」

  老李沒有回答。他已經又昏睡過去了。

  小王把老李輕輕地放回擔架上,幫他蓋好毯子,然後坐回自己的乾草堆上,抱著膝蓋,看著帳篷外面漆黑的夜色。


  帳篷外面,哨兵在走動,腳步聲很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道巨大的屏障,隔開了兩個世界。

  小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陳東征。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刻進腦子裡。

  然後他也睡著了。

  夢裡,他回到了江西,回到了自己的村子。田裡的稻子熟了,金燦燦的,爹在田埂上抽菸,娘在灶台前做飯,鍋里燉著紅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淚突然就流下來了。

  他想喊爹,想喊娘,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然後畫面就碎了,像一面鏡子被人一拳打碎,碎片落了一地,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一張臉——團長的臉、政委的臉、老李的臉、那個國民黨團長的臉。

  小王猛地睜開眼睛,渾身是汗。

  帳篷里還是黑的,老李在擔架上沉沉地睡著,呼吸聲很重。帳篷外面,天還沒亮,遠處有雞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喊人起床。

  小王躺回去,睜著眼睛,看著帳篷頂,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他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想不明白為什麼要打仗,想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要殺人,想不明白為什麼國民黨團長會給紅軍俘虜治傷。

  但他記住了一個名字。

  陳東征。

  這個名字,他會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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