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老李與小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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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營地已經熱鬧起來了。

  炊事班的鐵鍋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稀飯的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在營地上空飄蕩。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吃飯,有人用搪瓷缸子喝粥,有人掰開乾糧泡在熱水裡,發出滿足的嘆息聲。昨天那一仗雖然打得不明不白,但畢竟沒死幾個人,大傢伙兒也就懶得計較了——在這個年頭,能活著吃口熱飯,比什麼都強。

  陳東征站在團部帳篷外面,看著兩個俘虜被押過來。

  老李躺在擔架上,由兩個士兵一前一後抬著,王德福跟在旁邊,手裡拎著一個藥箱。老李的腿傷得不輕,潰爛的傷口散發出一種甜膩的腐臭味,即使隔著幾步遠也能聞到。他閉著眼睛,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額頭上全是虛汗。

  小王走在擔架後面,雙手被繩子綁著,腳步有些踉蹌。他的軍裝比老李的好一些——也只是相對而言——左肩的位置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裡面瘦得皮包骨頭的肩膀。他的眼神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野貓,警惕、兇狠、隨時準備拼命,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

  陳東征看著他們被帶過來,心裡像被人揪了一把。

  「放這兒,」他指了指帳篷旁邊的一片空地,「把擔架放下來。」

  兩個士兵把擔架放在地上,老李悶哼了一聲,大概是碰到了傷口。他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到了站在面前的陳東征,又閉上了。

  小王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像是在說:要殺要剮隨你便。

  陳東征看了他一眼,轉身對王德福說:「去,端兩碗熱水來,再拿兩塊乾糧。」

  王德福愣了一下,但沒多問,轉身就跑。

  不一會兒,熱水和乾糧端來了。王德福把搪瓷缸子放在擔架旁邊,又把乾糧遞到小王面前。

  小王沒有接。

  他看著那碗熱水——白瓷缸子裡的水冒著熱氣,乾乾淨淨的,和他這些天喝過的河溝水、稻田水完全不一樣。他又看了看那塊乾糧——米粉做的,壓得結結實實,和他自己背包里那塊已經發霉的乾糧比起來,簡直是奢侈品。

  但他沒有伸手。

  「不餓?」陳東征問。

  小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餓。他已經兩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從湘江邊上撤下來之後,部隊一直在跑,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做飯。背包里的乾糧早就吃完了,最後一塊他分給了老李,自己餓著肚子跑了一天一夜。

  但他不相信這個國民黨團長。

  「怕有毒?」陳東征蹲下來,和他平視。

  小王沒有說話,只是瞪著他。

  陳東征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那是陳東征原主隨身帶的摺疊刀,銀質的刀柄上刻著一個「陳」字——把乾糧切成兩半,拿起一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他又端起那碗熱水,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原地。

  「看,沒毒。」

  小王看著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眼裡的警惕稍微鬆動了一些,但還是沒有動。

  陳東征沒有再勸,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這個人講規矩,」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虐待俘虜。你們既然落到我手裡,只要老實配合,我不會為難你們。」

  小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陳東征轉過身,正要走,帳篷帘子突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了。

  沈碧瑤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換的軍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軍帽下面,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鋒刃上泛著冷光。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擔架、躺在上面奄奄一息的老李、站在旁邊雙手被綁的小王,最後落在陳東征臉上。

  「陳團長,」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這是幹什麼?」

  「安置俘虜。」陳東征說。

  「安置?」沈碧瑤走到擔架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老李,眉頭微微皺起,「陳團長,我昨天就說了,對共匪不必客氣。你給他們熱水,給他們乾糧,還讓軍醫給他們治傷——你這是打仗還是開善堂?」

  陳東征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關你什麼事」咽了回去。

  「沈組長,」他說,語氣儘量平和,「這兩個人不是普通士兵。你看那個——」他指了指小王,「年紀輕輕,能在湘江邊上的惡仗里活下來,不簡單。再看那個——」他又指了指擔架上的老李,「受傷不輕還能堅持跟著部隊跑,說明意志堅定,恐怕在共軍裡面不是一般角色。」


  沈碧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所以呢?」

  「所以他們身上有情報。」陳東征說,「共軍現在的編制、裝備、士氣、下一步的行動方向——這些東西,普通士兵未必知道,但這個老傢伙說不定知道一些。就算他不知道,兩個活口總比死人有價值。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沈碧瑤看著他,目光像是在審視一個犯人。

  「你覺得能從他們嘴裡問出什麼?」

  「不試試怎麼知道?」陳東征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沈碧瑤沉默了幾秒,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個表情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

  「好,」她說,「那就試試。不過我提醒陳團長一句——共匪的骨頭硬得很,你給幾塊乾糧就想讓他們開口,未免太天真了。」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東征一眼。

  「還有,我會把這一切都記錄在案。」

  說完,她掀帘子進了帳篷。

  陳東征站在原地,看著帳篷帘子在風中晃動,沒有說話。

  小王站在一旁,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他雖然聽不太懂這兩個國民黨軍官在說什麼——什麼「情報」、什麼「口供」——但他看懂了那個女軍官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冬天裡的河水,看他的時候就像看一隻待宰的雞。

  而這個男軍官……

  小王偷偷看了陳東征一眼。這個團長和他見過的國民黨軍官不太一樣。他給俘虜熱水,給俘虜乾糧,還讓人給老李治傷。在那個女軍官面前,他也沒有像其他國民黨軍官那樣點頭哈腰、唯命是從。

  但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小王在心裡提醒自己:他是國民黨。國民黨都是壞人。這是老李教他的,也是他在紅軍隊伍里學到的第一條道理。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腳邊那半塊乾糧上。乾糧是米粉做的,壓得很實,表面有一層淡淡的白色粉末。他餓了兩天,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聞到乾糧的味道,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小王咬了咬牙,蹲下去,撿起那半塊乾糧,塞進嘴裡。

  乾糧很硬,硌牙,但他嚼得很用力,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小拳頭。熱水就在腳邊,他端起來灌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那股熱流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像是被從冰水裡撈出來放在火堆旁邊,從裡到外都暖了。

  他蹲在地上,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嚼著乾糧,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不是感動,是委屈。

  他想起了自己的村子,想起了爹娘,想起了紅軍來的時候分田地的熱鬧場面,想起了自己穿上灰軍裝時全村人敲鑼打鼓送行的樣子。那時候他覺得日子有盼頭了,覺得跟著紅軍走就能過上好日子。

  然後就是打仗、打仗、打仗。從江西打到湖南,從湖南打到廣西。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的是被子彈打中的,有的是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的。湘江邊上那一仗,他們團三千多人,打到最後只剩下不到三百。團長死了,政委死了,營長連長排長几乎換了個遍。

  他是怎麼活下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去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肯定要死了,但等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活著,身邊的戰友已經倒了一片。

  然後就是跑。沒日沒夜地跑。不敢停,停下來就會被追上。老李的腿就是在那時候傷的——一顆流彈打穿了他的小腿,骨頭都露出來了,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一瘸一拐地跟著隊伍跑了整整一夜。

  現在老李躺在地上,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他自己被繩子綁著,蹲在一個國民黨軍隊的營地里,吃著國民黨團長給的乾糧。

  小王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腰杆又挺直了。

  他是紅軍。紅軍不怕死。國民黨給再好的東西,他也不會背叛紅軍。

  但老李……老李得活下來。

  ---

  老李被抬進了後勤帳篷。

  帳篷不大,角落裡堆著幾袋大米和兩箱罐頭,地上鋪著一層乾草。王德福讓人把乾草鋪厚了一些,又把老李的擔架放在上面,好歹算是有了個躺的地方。

  軍醫老劉提著藥箱進來,蹲在老李身邊,開始檢查傷口。

  繃帶解開了,露出下面的傷口。小腿中段有一個彈孔,陳圍的皮肉已經發黑了,邊緣翻卷著,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肌肉。一股腐臭味撲鼻而來,老劉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怎麼樣?」陳東征站在帳篷口,沒有進來,但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老劉搖了搖頭:「不樂觀。傷口感染了,得把壞死的肉刮掉,不然這條腿保不住。」

  「那就刮。」

  「沒有麻藥。」老劉看了他一眼,「會很疼。」

  陳東征沉默了一下,說:「總比丟了命強。」

  老劉點了點頭,從藥箱裡取出一把手術刀,在酒精燈上烤了烤。刀片在火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老李看著那把刀,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始終沒有出聲。

  「咬住這個。」老劉遞過去一根木棍。

  老李看了他一眼,沒有接。他把牙關咬緊,閉上眼睛,下巴微微揚起——那個姿勢不像是一個等待被救治的傷員,倒像是一個準備上刑場的死士。

  老劉嘆了口氣,沒有再勸,低下頭,開始刮除壞死的組織。

  刀片划過腐肉的聲音在帳篷里迴響,像是一種古怪的摩擦聲。老李的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滴在乾草上。他的雙手攥成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嘴唇咬得發白,但自始至終沒有喊出一聲。

  只有呼吸聲越來越重,像一台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地響著。

  小王蹲在帳篷角落裡,看著這一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想過去幫老李擦擦汗,想握住他的手給他一點力量,但他的手被綁著,動不了。

  他只能蹲在那裡,看著,忍著。

  老劉的動作很快,但也很仔細。他把壞死的組織一點一點地刮掉,用鹽水沖洗傷口,撒上磺胺粉,最後用乾淨的繃帶重新包紮好。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等他直起腰的時候,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好了,」他說,「能不能挺過去,看他自己了。」

  陳東征站在帳篷口,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煙——那是陳東征原主的東西,他一直沒動過——抽出一根,遞給老劉。

  「辛苦了。」

  老劉接過來,看了看煙上的牌子,愣了一下:「團長,這可是進口煙……」

  「抽吧。」

  老劉把煙叼在嘴裡,掏出火柴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煙霧在帳篷里瀰漫開來,和血腥味、藥水味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氣息。

  「團長,」老劉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這兩個俘虜……您是打算怎麼處置?」

  「先養著,」陳東征說,「養好了再說。」

  老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他在軍隊裡當了十幾年的軍醫,見過各種各樣的長官。有的長官對俘虜心狠手辣,殺了都不帶眨眼的;有的長官對俘虜客客氣氣,那是為了套情報。但像陳東征這樣的——給俘虜治傷、給俘虜送吃的、還特意安排在後勤帳篷里住著——他倒是頭一回見。

  但他沒有多嘴。在這個年頭,多嘴的人活不長。

  ---

  小王被安排和老李住在一起。

  王德福給他解開了繩子,指了指帳篷角落裡的一堆乾草:「你就睡這兒,別亂跑,跑了我可沒法交代。」

  小王揉了揉被繩子勒紅的手腕,沒有吭聲。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糧,放在乾草上。

  「餓了就吃,別硬扛著。」

  說完,他轉身出去了。

  帳篷里只剩下小王和老李。老李躺在擔架上,閉著眼睛,呼吸沉重,臉上的汗還沒幹。小王蹲在他旁邊,用袖子幫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老李,」他低聲叫了一聲,「老李,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老李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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