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準備好了
阿爾伯特盯著那隻水晶瓶，手指都在發抖。
灰色的粉末在瓶中晃動著，過去這些年，他無數次親手把這種東西一點點地放進尤金的水杯里，看著那個年輕人在無人察覺的時候，被夢魘、焦躁和痛苦慢慢吞噬。
那時候，他不敢不做。
霍勒斯讓他做什麼，他就只能做什麼。
可現在，這隻瓶子在他眼中，忽然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是機會。
阿爾伯特死死攥著瓶身，喉結上下滾動著，呼吸異常急促。
不如……一起死吧。
不管是誰最後取得了勝利，他都會是第一個被清算的人。
只要讓霍勒斯喝下去。
只要也讓尤金喝下去。
從今夜開始，就不會再有勝者，也沒有人回來清算自己。
他就還有活路。
就讓所有人，從一開始就爛掉吧。
阿爾伯特伸出手，拔開瓶塞，將灰色粉末倒了一些在掌心。
粉末極其細膩，落在皮膚上，像一層冰冷的灰。
他看著那層灰，眼裡一點點爬上瘋狂。
霍勒斯喜歡喝陳年的朗姆，倒是匹配他的勳爵身份，明明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非要給自己安上一個聽上去光明正大的名頭。
而尤金，則喜歡清亮的紅酒，酸澀到阿爾伯特不太能理解的程度。
他明明只是一個年輕人，為什麼喜歡這麼難以下咽的東西？
兩人的酒需要分開送，這是一個好機會。
因為，誰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都別太清醒。
最好讓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都露出破綻，讓這場精心準備的生日宴，徹底變成一場笑話。
等所有人都亂了，自己說不定就能從中找到縫隙，悄無聲息地活下去。
想到這裡，阿爾伯特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他將掌心中的粉末小心翼翼地裝回瓶子裡，動作很慢，手卻穩了下來。
心中的石頭好像落了地。
每次這樣一小瓶灰色粉末，足夠一個月的使用量，可是阿爾伯特做下了決定，今晚，就讓霍勒斯和尤金，一人一半。
不是簡單的胸口發悶，呼吸不穩，情緒浮動。
而是……直接將他們所有隱藏在心底，不敢讓人看見的情緒，全都展露出來。
阿爾伯特把水晶瓶小心翼翼地藏進袖口，隨後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門邊。
他的手搭在門把上，沉默了很久，才終於用力壓了下去。
房門發出一聲輕響。
門外守著的男僕見到他出來，終於鬆了口氣，連忙迎上來。
「阿爾伯特先生，您總算是出來了！廚房和酒窖那邊都在找您，晚宴馬上就要開始……」
「我知道。」
阿爾伯特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男僕被這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趕緊低下頭去。
阿爾伯特的臉色實在是太差了些，就像是生了重病，眼下青黑，嘴唇發紫，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
「帶我過去。」
「是。」
男僕在前面引路，阿爾伯特跟著他，一直走到了餐廳後方的備餐室。
一路上，阿爾伯特都沒有再說話，他沉默得像一具行屍走肉，只有藏在袖子裡的手，一直死死地按著那個水晶瓶。
晚宴前的大宅已經徹底忙了起來。
女僕們捧著銀盤來回穿梭，廚房裡飄出濃郁的肉香和酒味，走廊兩邊的壁燈一盞盞點亮，連空氣里都透著一種刻意堆砌起來的奢華和熱鬧。
可這些熱鬧，落在阿爾伯特眼裡，只剩下一種讓人發冷的荒唐。
誰都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誰都以為，一切都還在軌道上。
而自己袖口裡的灰色粉末，已經足夠在某個最關鍵的時刻，撕裂開那條軌道。
想到這裡，阿爾伯特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他被領進備餐室時，裡面已經站了好幾個負責酒水和擺盤的傭人。見他終於來了，所有人都明顯鬆了一口氣。
「阿爾伯特先生，今晚勳爵大人的酒已經醒好了。」
「少爺那邊，也按往年的習慣，預備了獨立的酒杯和醒酒器。」
「只等您過目。」
阿爾伯特點了點頭：「都下去吧，剩下的我來。」
幾名傭人對視了一眼，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很快，備餐室里只剩下了阿爾伯特一個人。
長桌上擺著兩套明顯不同的酒具。
一邊是霍勒斯慣用的朗姆，酒液濃稠，氣味刺鼻。
另一邊則是給尤金準備的，濃郁的紅酒，聞上去極其誘人，帶著葡萄的酸甜。
阿爾伯特站在桌邊，看著那兩隻早已預備好的酒杯，忽然覺得呼吸都有些發緊。
真的要做嗎？
只要現在停手，一切都還能裝作沒發生過。
可下一刻，霍勒斯那張居高臨下的臉，尤金那雙看不清情緒的眼睛，雷蒙德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慘狀，還有自己這麼多年像條狗一樣夾著尾巴活著的日子，全都涌了上來。
阿爾伯特閉上了眼。
再睜開眼時，水晶瓶已經空了。
阿爾伯特將它扔進了一旁的壁爐里，酒瓶里的酒液微微晃動著，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阿爾伯特先生？」
「客人快到齊了，勳爵大人那邊在問，酒是否已經準備好？」
門外忽然傳來的詢問聲讓阿爾伯特渾身一顫，迅速後退半步，背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他盯著那兩隻酒杯，緩緩吐出一口氣，終於開口。
「好了。」
「都準備好了。」
——————————
夜色終於徹底落了下來。
德·拉圖爾大宅外，最後一線灰白的天光被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盞盞依次點亮的壁燈與長廊火燭。
整座宅邸都被罩進了一層金紅色的薄紗里，連石階與雕柱都顯得比白日裡更奢華。
洛兒已經回房去換晚宴的禮裙了。
尤金站在鏡前，任由僕人為自己整理最後一遍領口和袖扣。
黑色禮服襯得他膚色越發蒼白，肩線鋒利，腰身收窄，原本因年紀而殘留的一點青澀，都被這種冷沉的顏色徹底壓了下去。
他垂著眼，看著鏡中那張與平日並無二致的臉，神情平靜得近乎淡漠。
沒人能看得出來，這副皮囊下，究竟裝著怎麼樣的一個靈魂。
灰色的粉末在瓶中晃動著，過去這些年，他無數次親手把這種東西一點點地放進尤金的水杯里，看著那個年輕人在無人察覺的時候，被夢魘、焦躁和痛苦慢慢吞噬。
那時候，他不敢不做。
霍勒斯讓他做什麼，他就只能做什麼。
可現在，這隻瓶子在他眼中，忽然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是機會。
阿爾伯特死死攥著瓶身，喉結上下滾動著，呼吸異常急促。
不如……一起死吧。
不管是誰最後取得了勝利，他都會是第一個被清算的人。
只要讓霍勒斯喝下去。
只要也讓尤金喝下去。
從今夜開始，就不會再有勝者，也沒有人回來清算自己。
他就還有活路。
就讓所有人，從一開始就爛掉吧。
阿爾伯特伸出手，拔開瓶塞，將灰色粉末倒了一些在掌心。
粉末極其細膩，落在皮膚上，像一層冰冷的灰。
他看著那層灰，眼裡一點點爬上瘋狂。
霍勒斯喜歡喝陳年的朗姆，倒是匹配他的勳爵身份，明明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非要給自己安上一個聽上去光明正大的名頭。
而尤金，則喜歡清亮的紅酒，酸澀到阿爾伯特不太能理解的程度。
他明明只是一個年輕人，為什麼喜歡這麼難以下咽的東西？
兩人的酒需要分開送，這是一個好機會。
因為，誰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都別太清醒。
最好讓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都露出破綻，讓這場精心準備的生日宴，徹底變成一場笑話。
等所有人都亂了，自己說不定就能從中找到縫隙，悄無聲息地活下去。
想到這裡，阿爾伯特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他將掌心中的粉末小心翼翼地裝回瓶子裡，動作很慢，手卻穩了下來。
心中的石頭好像落了地。
每次這樣一小瓶灰色粉末，足夠一個月的使用量，可是阿爾伯特做下了決定，今晚，就讓霍勒斯和尤金，一人一半。
不是簡單的胸口發悶，呼吸不穩，情緒浮動。
而是……直接將他們所有隱藏在心底，不敢讓人看見的情緒，全都展露出來。
阿爾伯特把水晶瓶小心翼翼地藏進袖口，隨後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門邊。
他的手搭在門把上，沉默了很久，才終於用力壓了下去。
房門發出一聲輕響。
門外守著的男僕見到他出來，終於鬆了口氣，連忙迎上來。
「阿爾伯特先生，您總算是出來了！廚房和酒窖那邊都在找您，晚宴馬上就要開始……」
「我知道。」
阿爾伯特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男僕被這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趕緊低下頭去。
阿爾伯特的臉色實在是太差了些，就像是生了重病，眼下青黑，嘴唇發紫，眼神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
「帶我過去。」
「是。」
男僕在前面引路，阿爾伯特跟著他，一直走到了餐廳後方的備餐室。
一路上，阿爾伯特都沒有再說話，他沉默得像一具行屍走肉，只有藏在袖子裡的手，一直死死地按著那個水晶瓶。
晚宴前的大宅已經徹底忙了起來。
女僕們捧著銀盤來回穿梭，廚房裡飄出濃郁的肉香和酒味，走廊兩邊的壁燈一盞盞點亮，連空氣里都透著一種刻意堆砌起來的奢華和熱鬧。
可這些熱鬧，落在阿爾伯特眼裡，只剩下一種讓人發冷的荒唐。
誰都不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麼。
誰都以為，一切都還在軌道上。
而自己袖口裡的灰色粉末，已經足夠在某個最關鍵的時刻，撕裂開那條軌道。
想到這裡，阿爾伯特的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他被領進備餐室時，裡面已經站了好幾個負責酒水和擺盤的傭人。見他終於來了，所有人都明顯鬆了一口氣。
「阿爾伯特先生，今晚勳爵大人的酒已經醒好了。」
「少爺那邊，也按往年的習慣，預備了獨立的酒杯和醒酒器。」
「只等您過目。」
阿爾伯特點了點頭：「都下去吧，剩下的我來。」
幾名傭人對視了一眼，雖然有些猶豫，但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很快，備餐室里只剩下了阿爾伯特一個人。
長桌上擺著兩套明顯不同的酒具。
一邊是霍勒斯慣用的朗姆，酒液濃稠，氣味刺鼻。
另一邊則是給尤金準備的，濃郁的紅酒，聞上去極其誘人，帶著葡萄的酸甜。
阿爾伯特站在桌邊，看著那兩隻早已預備好的酒杯，忽然覺得呼吸都有些發緊。
真的要做嗎？
只要現在停手，一切都還能裝作沒發生過。
可下一刻，霍勒斯那張居高臨下的臉，尤金那雙看不清情緒的眼睛，雷蒙德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慘狀，還有自己這麼多年像條狗一樣夾著尾巴活著的日子，全都涌了上來。
阿爾伯特閉上了眼。
再睜開眼時，水晶瓶已經空了。
阿爾伯特將它扔進了一旁的壁爐里，酒瓶里的酒液微微晃動著，就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阿爾伯特先生？」
「客人快到齊了，勳爵大人那邊在問，酒是否已經準備好？」
門外忽然傳來的詢問聲讓阿爾伯特渾身一顫，迅速後退半步，背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他盯著那兩隻酒杯，緩緩吐出一口氣，終於開口。
「好了。」
「都準備好了。」
——————————
夜色終於徹底落了下來。
德·拉圖爾大宅外，最後一線灰白的天光被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盞盞依次點亮的壁燈與長廊火燭。
整座宅邸都被罩進了一層金紅色的薄紗里，連石階與雕柱都顯得比白日裡更奢華。
洛兒已經回房去換晚宴的禮裙了。
尤金站在鏡前，任由僕人為自己整理最後一遍領口和袖扣。
黑色禮服襯得他膚色越發蒼白，肩線鋒利，腰身收窄，原本因年紀而殘留的一點青澀，都被這種冷沉的顏色徹底壓了下去。
他垂著眼，看著鏡中那張與平日並無二致的臉，神情平靜得近乎淡漠。
沒人能看得出來，這副皮囊下，究竟裝著怎麼樣的一個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