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我也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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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

  空蕩蕩的腹腔里驟然響起一陣劇烈腸鳴,聲響突兀又清晰,在死寂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楚辭強壓著翻湧的飢餓,牙關咬得發緊,可腹內那隻蠱蟲卻愈發不安分地躁動起來。

  它在臟腑間輕輕翻攪,像是提醒,又似是催促,一點點啃噬著他僅剩的定力。

  他死死抿著唇,壓下喉間翻湧的噁心,極致的飢餓如潮水般席捲而上,胃裡泛著酸澀,四肢發軟,渾身氣力像是被盡數抽乾。

  那蠱蟲似在抗議,在腹中輕輕折騰,用微弱卻執拗的力道一遍遍提醒他:我餓了。

  媽媽,我好餓。

  當阿黎再次端著熱湯走進竹屋時,楚辭的肚子又不合時宜地發出一聲清晰鳴叫,在寂靜的竹屋裡,顯得格外難堪。

  楚辭耳根瞬間爆紅,滾燙的溫度一路燒到臉頰。

  窘迫與羞惱絞在一起,讓他恨不得把整張臉埋進臂彎,鑽進牆縫裡藏起來。

  阿黎腳步微頓。

  隨即依舊緩步走到床邊坐下,沒有立刻遞湯,只將湯碗輕放在床頭柜上,安靜望著蜷縮成一團的楚辭,一言不發地等著。

  他身上的銀飾在沉寂里輕響,細碎叮咚,像又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楚辭死死盯著眼前斑駁的竹牆,竭力忽略鼻尖縈繞的草藥香、胃裡陣陣抽痛,還有耳根處燒得發燙的窘迫,依舊緊抿著嘴,半步不肯妥協。

  他不想喝。

  他偏不讓阿黎如意。

  才不要被一碗湯輕易收買,被一口飯軟化了骨氣。

  他要證明自己還能撐,還能扛,還能不低頭。

  阿黎就這般靜靜看了他片刻。

  忽然,他眯起眼,輕輕吹了聲口哨。

  哨聲不高,卻讓楚辭後背瞬間繃緊,渾身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

  他眼睜睜看著,門口那條翠綠小蛇猛地昂起頭,鮮紅信子飛快吞吐,纖細的身軀在竹製地板上緩緩蜿蜒,朝著床榻的方向一點點逼近。

  鱗片摩擦地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如同死神悄然踏近的腳步,裹著揮之不去的壓迫感,一寸寸壓過來。

  「你——你幹什麼!」

  楚辭猛地向後縮去,後背重重撞上冰涼竹牆,連聲音都被嚇得變了調。

  蛇越游越近。

  翠綠身軀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冷光澤,那雙血紅眼珠直直鎖定他,信子一吐一吐,帶著冰冷的威脅。

  楚辭手腳再度發軟,想要掙扎逃離,可腳踝上隨之而響的腳銬,卻在殘忍地提醒他——

  他跑不了。

  「你不吃飯。」阿黎語氣平淡,「它餓。」

  「它餓關我什麼事!」

  楚辭幾乎要被逼瘋。

  那條蛇已經游到床腳,高高昂著頭,血紅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極度驚恐之下,他甚至能看清它身上每一片翠鱗,泛著冷冽寒光,像一柄柄細小鋒利的刀刃。

  「它餓了,就會自己找東西吃。」

  阿黎微微歪頭,墨綠如蛇瞳的眼眸幽幽打量著他,語氣平靜,說出的話卻讓楚辭毛骨悚然,「這裡,只有你。」

  楚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望著那條不斷逼近的蛇,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蛇已經爬上床腳,正沿著被面緩緩向上攀爬,鱗片蹭過棉布,沙沙輕響不絕於耳。

  他能聽見自己急促粗重的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疼得發悶。

  他想尖叫,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嘴唇囁嚅,只能擠出幾聲可憐又無助的嗚咽。

  蛇越來越近。

  翠綠鱗片擦過被面,細碎聲響撓著人心。

  它緩緩爬過他的小腿,冰涼觸感隔著薄薄睡褲滲進來,一股寒意從腳踝一路竄上頭頂。

  楚辭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眼淚控制不住地洶湧而出。

  「我喝!我喝還不行嗎!」

  他終於徹底崩潰,聲音裹著濃重哭腔,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阿黎,整個人失控地撲進他懷裡。


  手指死死攥著阿黎的衣料,指節泛白,身體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阿黎溫柔地接住了他。

  那條綠蛇在床邊驟然停住,昂著頭吞吐信子,像是在靜靜等候指令。

  阿黎沒有看蛇,只低下頭,凝視著懷裡瑟瑟發抖的楚辭,手臂緩緩環上他的腰,力道不松不緊,恰好將人牢牢箍在懷中。

  「喝湯嗎?」他輕聲問。

  楚辭把臉深深埋在他胸口,渾身仍在顫慄,半晌才悶出一個字:

  「......喝。」

  阿黎抬手輕揮,那條翠綠色小蛇便轉身遊走,盤迴門口,重新化作沉默的守衛。

  那雙血紅眼眸最後瞥了楚辭一眼,緩緩闔上。

  阿黎端起湯碗,舀起一勺溫熱湯汁,輕輕遞到楚辭唇邊。

  楚辭望著那勺湯,又抬眼看向阿黎。

  男人神情依舊平靜,仿佛剛才那場近乎窒息的恐嚇從未發生,可唇角卻微微勾起一抹淺淡弧度,似笑非笑。

  那笑意很輕,藏著幾分得逞的小得意,又裹著一絲無奈又心疼的軟。

  楚辭張開口,乖乖喝下那勺湯。

  阿黎一勺一勺耐心餵著,他一口一口沉默咽下。

  湯水溫度剛剛好,溫潤入喉。

  胃裡的酸澀絞痛漸漸被暖意撫平,腹內那隻鬧騰的蠱蟲也安靜下來,不再折騰。

  楚辭垂著眼,眼眶微微發酸。

  心裡滋味複雜得難以言說。

  被逼就範的委屈、飢餓得解的踏實、還有被人這樣一勺一勺溫柔餵著的莫名依賴,攪在一起,讓整顆心都泡在酸澀里,又軟又疼。

  阿黎放下空碗,卻沒有鬆開懷抱。

  手臂依舊環在他腰間,下巴輕輕擱在他肩頭。

  安靜地抱著,不肯放開。

  這個姿態太過放鬆自然,自然得仿佛他們從未分開,仿佛那些疏離的日子、那些冷淡的消息、那條決絕的分手簡訊,全都不曾存在過。

  「你恨我。」

  阿黎忽然開口,不是疑問,是篤定的陳述。

  楚辭沒有說話。

  他的確恨阿黎。

  恨他強行給自己下蠱,恨他將自己囚禁在這竹樓里,恨他用毒蛇恐嚇自己,恨他逼自己低頭喝湯,更恨他親手把自己變成一個不男不女的怪物。

  可他也恨自己。

  恨當初年少輕狂,一眼動心就不管不顧去追,無視了寨老意味深長的勸阻。

  恨自己愚蠢的可憐,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更恨自己輕易許下做不到的承諾。

  「我也恨你。」

  阿黎的聲音很輕,裹著輕飄飄的怨。

  楚辭一怔,偏頭看向他。

  阿黎沒有看他,只把臉深深埋進他肩窩,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說你會回來。」

  「你發過誓。」他頓了頓,嗓音微啞,「然後你走了。把鐲子還給我,說我們從來沒開始過。」

  楚辭喉嚨驟然發緊。

  「我等了你很久。」

  阿黎輕聲說,「每一天都在等。等你的消息,等你說想我,等你告訴我什麼時候回來。你發消息,我就回你。你不發了,我就繼續等。」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

  「你一直都不發。」

  楚辭想起那些遙遠的日子。

  他發消息過去,阿黎永遠只回淡淡的「嗯」「好」「知道」。

  久而久之,他便懶得再發了。

  不只是因為忙碌,更是心底隱隱覺得,阿黎大概沒那麼在乎自己,不像別的異地情侶那樣黏糊親昵,悶得讓人掃興。

  他以為阿黎不想他,不在意他,以為彼此新鮮感一過,感情也就淡了。

  他從不知道,阿黎一直在固執地等。

  ......他也始終不懂,好聚好散,難道不好嗎?


  為什麼非要鬧到如今這般地步。

  「你騙了我。」

  阿黎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你說過的那些話,全都是騙我的。」

  楚辭張了張嘴,喉間乾澀發緊。

  「對不起。」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近乎呢喃自語,幾乎要聽不見。

  可當這三個字真正說出口時,他心裡忽然湧上一陣奇異的輕鬆。

  不是解脫,是終於不再自欺欺人。

  他欠阿黎一句對不起,欠了太久太久。

  阿黎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收緊手臂,將楚辭抱得更緊。

  力道有些重,勒得楚辭微微發疼,可這一次,他卻再也沒有了掙脫的力氣。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是他欠阿黎的。

  欠他一個解釋,欠他一句真話,欠他一個,永遠沒能兌現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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