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這是祂唯一會做的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楚辭說不出話。

  「我在想,如果我不睜眼,你是不是就不會走。」

  阿黎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念一段無人聽見的禱詞,「如果我不看你,你是不是就會留下來。」

  「如果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就會以為我真的不知道,然後心軟,然後留下來。」

  他的聲音在發抖。

  那是從電話接通以來,阿黎的聲音第一次發抖。

  那顫抖不是從喉嚨里來的,而像是從更深的地方來的,從骨頭縫裡,從血肉里,從那個被他用蠱、用血、用命封存了很久很久的地方。

  「可你還是走了。」

  這句話輕得像一片羽毛,可落下來的時候,楚辭卻似乎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不是他的,是阿黎的。

  是從那天早上就碎了、一直碎到現在、碎成粉末還在拼命拼湊自己的聲音。

  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他把它一片一片撿起來,用膠水粘好,可裂縫永遠在那裡,永遠會漏風。

  「我聽見你走到門口,聽見你拉開門,聽見你走出去。」

  他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我聽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涼涼的,吹在我臉上。我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你關得很輕。」

  他停了一瞬。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那停頓里有一種東西,比沉默更重,比哭泣更響。

  是整個世界突然空掉的聲音。

  是一個人站在曠野里,四面都是風,可哪裡都去不了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只剩我一個人了。」

  阿黎說,「枕邊放著鐲子,還有你的溫度。」

  「我拿起來,貼在臉上,可是...」

  「很快就涼了。」

  那聲音里有困惑,像是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東西可以這麼快就涼掉,為什麼一個人的溫度可以這麼快就消失。

  他好像第一次知道,原來溫度是會散的,原來人是真的會走的,原來「永遠」這個詞,從說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腐爛了。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說分手。」

  楚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滾燙的。

  那滾燙讓他莫名想起阿黎說的「很快就涼了」。

  是啊,很快就涼了。

  他給過阿黎多少滾燙,那些滾燙又有多快就涼了。

  他從來不記得。

  「那你為什麼還...」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你為什麼還對我那麼好?你為什麼還回我消息?你為什麼還......」

  「因為我想。」

  阿黎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自己都不相信的謊。

  可那謊話說了太多次,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因為我知道你會走,可我還是想等你。」

  「因為我知道你不想回來,可我還是想問你。」

  「因為我知道你只是敷衍,可我還是想回你。」

  「...因為除了等你,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阿黎的聲音隱隱染重了哭腔,卻仍含著某種固執的東西。

  那固執不是從理性里來的,是從更深的、更原始的、更不講道理的地方來的。

  像是山不會問雲要去哪裡,水不會問雨什麼時候停,祂也不會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你還會不會回來,你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祂只是等。

  這是祂唯一會做的事。

  是那種明知道會輸、明知道會疼、明知道沒有結果,可還是不肯收手的東西。

  像一個溺水的人,知道水是涼的,知道岸很遠,知道沒有人會來,可祂還是拼命地劃——

  因為祂不會別的活法。

  祂也沒辦法有別的活法。

  從楚辭把那隻鐲子戴上的那一刻起,祂就只有這一條路了。


  不止不想回頭,哪怕回頭也沒有岸。

  「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說分手。」

  阿黎說,「可我還是想知道,你會怎麼說。你會說『對不起』嗎?你會說『我不愛你了』嗎?你會說『別再找我了』嗎?」

  他頓了頓。

  那停頓里有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

  「你沒有。你只說『就當我們從沒開始過』。」

  那聲音里有一絲笑意,一絲讓人後背發涼的笑意。

  「可我們怎麼可能沒開始過?」

  楚辭再也忍不住了。

  他彎下腰,把臉埋進被子裡,像一隻受傷的動物一樣嗚咽出聲。

  那聲音悶在枕頭裡,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著泥,帶著血,帶著那些他從來不敢面對的東西。

  他想起自己發的那些消息。

  敷衍的,冷淡的,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以為那是保護自己的鎧甲,現在才知道,那是刺向阿黎的刀。

  每一刀都不深,不見血,不破皮,可刀刀都扎在最軟的地方。

  更殘忍的是——

  阿黎早就知道會挨刀,可他還是站在那裡,沒有躲,沒有逃。

  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等著他親手把刀遞過去。

  「阿黎...」

  他的聲音悶在枕頭裡,斷斷續續的,「對不起...對不起......」

  「別哭了。」

  阿黎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繾綣得近乎溫柔垂憐,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可那溫柔里,分明透著一股神性扭曲後的偏執。

  就像深山裡那些活了千年的老樹根,它們不懂人類的離別,也不懂什麼叫放手。

  它們只知道一旦抓住了岩石,就要把根須死死勒進石縫裡,哪怕岩石崩裂,哪怕自己也跟著枯死在黑暗中,也絕不鬆開半分。

  它不在乎彼此會不會痛。

  它只知道,只有長進你的骨血里,它才算真正活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