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那你放了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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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什麼...」

  楚辭一隻手死死捂住嘴巴,胃裡又開始劇烈翻湧。

  他想起那杯水,味道有點怪,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他當初以為是草藥,以為只是阿黎笨拙的關心。

  可那不是草藥,那是阿黎的血。

  是從心口最深處取出來的、滾燙的、帶著生命溫度的鮮血。

  那血里有阿黎的體溫,有阿黎的心跳,還有阿黎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時的那種決絕和瘋狂。

  他把那杯水喝下去的時候,阿黎正看著他。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當時以為是愛,現在才知道,那是祭品看著神明的眼神。

  ——我把我的命給你了,你拿去吧。

  ——哪怕你用它來殺我,我也心甘情願。

  「我把我的蠱分給了你。」

  阿黎繼續說,語氣平靜得近乎悚然,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從此以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你他爹的瘋了!」

  楚辭終於吼了出來,聲音沙啞破碎,像是聲帶被撕裂,「你憑什麼?!你憑什麼不經過我同意就......」

  「我告訴過你的。」

  阿黎打斷他,聲音依然溫柔,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像是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那溫柔底下有一層薄薄的委屈,像是一層霜,輕輕一碰就會碎。

  那委屈不是控訴,不是質問,而是一種更隱忍、更陰濕的東西。

  像是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人,終於等到對方問出那個問題,然後幽幽地說:我說過的,是你忘了,還是你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我說過,戴著那隻鐲,無論你走到哪裡,我都能找到你。」

  「我說過,我要你永遠不離開我。」

  「我說過的...」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篤定,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沾著潮濕的怨氣。

  「騙子就要受到懲罰。」

  楚辭的眼淚又湧上來。

  騙子。

  他是騙子。

  那些「我喜歡你」是真的,可那些「我不會走」是假的。

  或者說,他說的時候是真的,可他做不到。

  他的喜歡像一朵雲,看起來蓬鬆柔軟,可風一吹就散了。

  可阿黎的喜歡不一樣。

  阿黎的喜歡是山,是石頭,是扎進地里就再也不肯挪動的根。

  是那種你踩上去覺得硌腳,想踢開,卻發現它連著整片大地。

  「阿黎...」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哭腔,帶著懇求,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你把蠱取出來好不好?你放了我好不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那沉默太長了,長得像是一整個雨季。濕漉漉的雨水淋下來,將兩顆本該親密的心澆得涼透。

  可雨水也淋進泥土裡,淋進那些看不見的根須里,讓它們扎得更深,纏得更緊。

  那沉默不是空的,是滿的,裝滿了阿黎沒有說出口的話。

  那些話太多了,擠在一起,塞在喉嚨里,一個字都漏不出來。

  在此刻,楚辭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甚至能聽見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動的聲音。

  他還能聽見電話那頭,阿黎的呼吸。

  很輕,很穩,像是一潭死水,連波紋都沒有。

  可死水下面是淤泥,淤泥里埋著太多東西,埋了太久,已經爛了,化了,變成養料,餵給了那些看不見的根。

  然後阿黎又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輕,像是嘆息,又像是無奈。

  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一個答案,雖然那個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爭了。


  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在等這件事上了。

  「放了你?」

  阿黎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那笑里卻全是自嘲,「那你放了我嗎?」

  楚辭愣住了。

  「你走了之後,我每天都在想你。」

  阿黎說,聲音依然溫柔,可那溫柔里藏著什麼讓人心碎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隱忍的、快要溢出來卻拼命往回咽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自言自語,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嚼碎了咽下去,咽得喉嚨發疼、乾澀。

  「想你今天吃了什麼,想你開不開心,想你有沒有想我。」

  「我不敢給你發消息。」

  阿黎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潮濕的、發霉的、在黑暗中獨自發酵了很久的味道,「因為我知道,你不想回。」

  「你回得越來越慢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不想理我,你不想回來,你不想繼續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默默腐爛。

  楚辭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想說不是的,想說他想過,想過阿黎,想過回去,想過繼續。

  ...可他真的想過嗎?

  他發那些消息的時候,是真的忙,還是只是不想面對?

  他躺在床上失眠的時候,想的是阿黎,還是那些讓他害怕的事?

  「那你為什麼不主動找我?」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一種自己都聽不懂的急切,「你為什麼不問我?」

  「問什麼?」

  阿黎反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一個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輕得像是在問一個已經碎了的碗還能不能盛水。

  「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問你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問你為什麼走得那麼急,連句話都不肯留?」

  他的聲音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楚辭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幾乎不存在的嘆息。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腔里碎掉了,碎得很安靜,碎得連聲音都沒有。

  「我知道答案的,楚辭。」

  「從你把鐲子放在我枕邊的那天早上,我就知道了。」

  楚辭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一個字一個字的落下來,像石頭,像冰雹,砸在他胸口上,砸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走的那天,我醒了的。」

  阿黎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平靜得讓人想哭。

  「你輕輕把我的手挪開的時候,我就醒了。你赤著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我聽見了。你把鐲子放在我枕邊的時候,我也聽見了。」

  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比恨更重,比愛更輕。

  是那種被遺棄的人特有的冷靜,他已經把所有的痛都嘗過了,痛到盡頭,就只剩下平靜。

  可那平靜不是放下了,是爛透了,爛到骨頭裡,爛到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你...你醒了?」

  楚辭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一台鏽住的機器,每一個字都要很用力才能轉出來。

  「我醒了。可我沒有睜眼。」

  阿黎說,低啞磁性的聲音里是一種讓人心碎的寂然,「因為我知道,你不想讓我看見你走。你不想告別。你想安安靜靜地消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知道我那時候在想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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