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大人,時代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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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濤的問題像一把錐子,扎破了教室里緊繃的空氣。

  錢帆的臉由青轉白,又由白漲成豬肝色。他指著林濤,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巧言令色!你這是在狡辯!以利誘之,是為小人行徑!國家根本,在於教化,在於人心向善,豈是這幾個銅板所能收買!」

  「說得好。」林濤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他沒有再看錢帆,而是轉向那個叫王二狗的士兵,聲音緩和下來,「你方才說,學會《學員手冊》,能領雙倍餉銀。這個是誰告訴你的?」

  王二狗挺起胸膛,大聲回答:「報告伯爺!是劉教習說的!手冊里第一頁就寫著!認字三百,考核通過,每月加發月餉一百文!學會基礎算學,再加一百文!」

  林濤又問:「那你們為何要學這些?」

  這個問題似乎把王二狗問住了,他撓了撓頭,旁邊的士兵也跟著交頭接耳。片刻後,王二狗好像想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

  「報告伯爺!因為有用!俺以前在邊軍,軍需官說糧草不夠,這個月的就要扣一半。俺們不識字,不會算帳,他說扣多少就是多少!現在俺會算了!他再敢胡說,俺就敢拿伯爺發的算學書跟他對帳!」

  他這話說得直白,旁邊的士兵們紛紛點頭,眼裡放著光。

  「對!俺也要學!」

  「以後看誰還敢蒙俺!」

  錢帆聽著這些粗鄙卻有力的話,感覺心口又是一陣發堵。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聖賢道理,在「對帳」這兩個字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林濤沒有給錢帆太多思考的時間。他轉身走到教室側牆邊,那裡掛著一塊巨大的,用油布蒙著的物件。他伸手抓住垂下的繩子,輕輕一拉。

  油布「嘩啦」一聲卷了上去,露出一幅巨大無比的地圖。

  錢帆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輿圖。傳統的輿圖,寫意,山水點綴,重在方位,疏於細節。可眼前這幅,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奇怪的標記。山川有了起伏的等高線,河流標註了寬度和深淺,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建築,甚至每一片農田,都被精確地畫在了上面。

  這東西,冰冷,精確,不帶一絲一毫文人墨客的雅趣,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實用。

  「王二狗,過來。」林濤用一根長長的木桿指著地圖,對那士兵招了招手。

  王二狗小跑著上前,當他看清那幅地圖時,眼中迸發出比剛才更加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種看到了自己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的自信。

  林濤的木桿在地圖上點了點。「這裡,是碼頭一號倉。這裡,是西山炮台。現在,倉里有十萬斤軍糧,炮台急需。你,告訴錢御史,該怎麼運?」

  錢帆愣住了。這算什麼問題?派人運過去不就行了?

  王二狗卻像是接到了最嚴肅的軍令,他拿起另一根短些的木桿,神情專注地在地圖上比划起來。

  「報告伯爺!報告錢大人!」他說話的聲音洪亮而清晰,完全沒有了剛才的緊張。

  「從一號倉到西山炮台,總共有三條路可以走。」他的木桿點在了第一條路線上,那是一條沿著海岸的紅色線條。

  「一號路,全程七里,路程最短。但是,要經過這裡,」他重重地戳了一下地圖上一個標記著陡峭等高線的地方,「這裡叫『刮骨坡』,坡度太大,馬車運載量要減少三成,而且速度慢,對牲口損耗也大。綜合算下來,最不划算。」

  他的木桿又移到了第二條蜿蜒的藍色線上。

  「二號路,全長九里,要繞一個大圈。但全程都是新修的水泥路,平坦寬闊。馬車可以滿載,速度也能跑起來。雖然路程遠了,但單次運輸效率最高。」

  錢帆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叫「損耗」,什麼叫「效率」?他讀書幾十載,從未聽過這些詞彙。

  王二狗的木桿最後落在了第三條虛線上。「三號路,是規劃中的新路,還沒修好,不能走。」

  他放下木桿,轉身面對錢帆,胸膛挺得筆直。「所以,俺會選擇走二號路。雖然看著遠,但實際上能比走一號路,早半個時辰把所有軍糧送到炮台!」

  說完,他似乎覺得光說是沒有說服力,又快步跑到講台前,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寫了起來。

  他寫的字,還是那種錢帆看來如同狗爬的醜陋字體。他用的符號,還是那種錢帆在帳本上看到過的「阿拉伯數字」。


  【路一:7里,載重0.7,速度0.8,總耗時=(7/ 0.8)/ 0.7= 12.5】

  【路二:9里,載重1.0,速度1.0,總耗時=(9/ 1.0)/ 1.0= 9】

  一串簡單到粗陋的計算式。

  王二狗寫完,用粉筆在那個「9」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扔下粉筆,轉過身,對著目瞪口呆的錢帆,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教室里死一般寂靜。

  錢帆的兩個隨從,張著嘴,像是看到了鬼。

  那個文弱的教習,扶了扶眼鏡,看著黑板上的公式,眼神里充滿了狂熱。

  滿屋子的士兵,則用一種無比崇拜的目光,看著他們的同袍王二狗,仿佛他不是完成了一道算術題,而是打了一場大勝仗。

  錢帆感覺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寒窗苦讀二十年,讀遍了《四書五經》,讀通了歷代註疏。他可以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寫出萬言的策論。他可以與當朝大儒,辯論三天三夜的「心」與「理」。

  可現在,一個他眼中的,連「學而時習之」都對不上的大頭兵,用他看不懂的地圖,講著他聽不懂的「效率」,寫著他鄙夷的「狗爬字」和「鬼畫符」,卻清晰無比地,解決了一個關乎軍國大事的實際問題。

  那一刻,錢帆感覺自己讀過的所有聖賢書,都變成了廢紙。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能寫出最漂亮的書法,能撫動名貴的古琴。可這雙手,能像王二狗那樣,在地圖上規劃出一條活命的補給線嗎?能算出那看似簡單卻決定生死的數字嗎?

  不能。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荒謬感,席捲了他的全身。

  「錢御史。」

  一個平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林濤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邊,聲音很輕。

  「你說,是『子曰』能守住那座炮台,還是王二狗的算學,能守住那座炮台?」

  錢帆身子一晃,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濤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不重,卻仿佛有千斤之力,壓得錢帆幾乎喘不過氣。

  「大人,」林濤的目光越過他,望向教室外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聲音裡帶著一種讓錢帆陌生的感慨。

  「時代,或許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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