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聖人之言與狗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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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恆看著錢帆的背影,沒有動。

  他身邊的書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搓著手走過來。

  「張主任,這……這可如何是好?」

  「這位錢御史把咱們這兒看成了龍潭虎穴,這奏疏要是遞上去,那還了得?」

  張恆把那份批好的作業放到一邊,拿起另一份,頭也不抬。

  「急什麼。」

  「伯爺早就算到了。」

  錢帆帶著兩個面無人色的隨從,胸中的怒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一路衝出教務處,根本不理會在前面引路的碼頭管事。

  他要自己看!

  他要親手揭開這個叫「理工學院」的畫皮!

  他就不信,這朗朗乾坤之下,真有這種離經叛道之地!

  一陣有些雜亂的讀書聲從不遠處的一間教室里傳來。

  錢帆腳步一頓,側耳細聽。

  不是《論語》,也不是《千字文》,而是一些最簡單的字詞,念得磕磕巴巴,不成章法。

  他心裡冷笑一聲,找到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間教室門口,一把推開虛掩的房門。

  「都給本官住口!」

  屋裡坐著的,又是幾十個穿著號服的兵士。

  他們面前的桌上沒有筆墨紙硯,只有一塊小小的石板和一根石筆。

  講台上的教習是個文弱書生,被錢帆這一聲吼,嚇得手裡的書都掉在了地上。

  全班士兵「嚯」地一下全部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看著門口這個煞神。

  錢帆背著手,邁步走進教室,目光掃過黑板上那些歪歪扭扭,如同狗爬的字。

  他心裡的鄙夷又加深了幾分。

  「你們在此處,都學些什麼?」錢帆的聲音不大,卻壓得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那個被嚇到的教習總算回過神,撿起書,躬身回答:「回……回大人,學生正在教他們基礎的識字和書寫。」

  「識字?書寫?」

  錢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緩緩走到講台前,看了一眼教習手裡的課本,上面畫著圖,旁邊注著字,粗陋不堪。

  「好,很好。」

  錢帆點了點頭,轉身面對著底下那群緊張的士兵。

  他清了清嗓子,整個人的氣勢陡然拔高,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官今日,便親自考考你們的學問!」

  他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茫然又緊張的臉。

  「《論語》有雲,『學而時習之』,下一句是什麼?」

  錢帆的聲音在教室里迴蕩。

  底下那群丘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抓耳撓腮,滿臉都是茫然。

  死寂。

  針落可聞。

  錢帆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濃。

  他等的就是這個結果。

  終於,一個膽子稍大的士兵,猶豫了半天,壯著膽子站了起來,抱拳行禮。

  「報告大人……」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

  「俺……俺們沒學過那個。」

  「俺們只學認字,還有數數……教習說,學會了伯爺發的《學員手冊》,就能領雙倍的餉銀。」

  士兵的話一說完,錢-帆再也忍不住了。

  他仰天大笑起來,笑聲里充滿了快意和無盡的輕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雙倍的餉銀!」

  他笑得前仰後合,指著底下那群不知所措的士兵,像是看著一群無可救藥的蠢貨。

  「聖人之言,你們一竅不通!」

  「孔孟之道,你們聞所未聞!」

  「為了區區幾兩銀子,便將立身之本拋諸腦後!你們睜開眼看看,自己學的這是什麼?寫的這又是什麼?」

  他猛地轉身,用手指著黑板上那些「狗爬字」,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目不識聖人言,心不明忠義理!爾等與深山裡的蠻夷,有何區別!」

  「林濤!你好毒的用心!這就是你所謂的教化?這就是你花掉的一百萬兩白銀?」

  錢帆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厲,如同驚雷在小小的教室里炸開。

  兩個隨從站在門口,看著自家大人威風八面的樣子,蒼白的臉上總算恢復了一點血色。

  抓住了!

  終於抓住了這林濤最大的把柄!

  不尊聖賢,以利誘人,此乃動搖國本的大罪!看他這次還如何狡辯!

  就在錢帆慷慨陳詞,自覺已經勝券在握的時候,一個平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進來。

  「錢御史,好大的火氣。」

  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林濤一身便服,正負手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好像不是來應對一場風暴,倒像是來鄰居家串門。

  錢帆看到林濤,瞳孔一縮,剛剛升起的萬丈豪情,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但他立刻挺直了腰杆。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他怕什麼!

  「林伯爺,你來得正好!」

  錢帆指著滿屋子的士兵,厲聲質問:「本官問你,你這學堂,為何不教經義,不講聖言?你讓這些大明的軍士,連『學而時習之』都對不上來,究竟是何居心!」

  林濤走了進來,看都沒看那些士兵,目光落在錢帆身上。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錢御史,聖人之言,自然是要學的。」

  「不過……」

  他話鋒一轉,走到講台邊,拿起一支石筆,看著錢帆。

  「不如換個問題,考考他們?」

  錢帆眉頭一皺:「換什麼問題?難道還有比聖人教誨更重要的問題?」

  「當然有。」

  林濤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那個剛剛回答問題的士兵身上。

  他用手裡的石筆,在黑板上「唰唰唰」寫下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字跡確實不好看,但筆畫清晰,每個人都認得。

  「你,過來。」林濤指著那個士兵。

  士兵戰戰兢兢地走了上來。

  林濤指著黑板上的字,一字一頓地問他。

  「你告訴我,這幾個字,念什麼?」

  士兵看著黑板,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怕自己念錯,又仔細辨認了一遍,才大聲地、無比清晰地念了出來。

  「欠-餉-不-發,天-打-雷-劈!」

  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林濤轉過頭,看著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的錢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逼人的銳利。

  「錢御史,你覺得,對一個連軍餉都拿不到手的大頭兵來說。」

  「是『學而時習之』重要?」

  「還是『欠餉不發,天打雷劈』這八個字,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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