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去法華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胖頭將點心仔細裝在食盒裡,用藍布包袱裹得嚴實,便跟著姜晚一道出了門。

  法華寺遠在城郊,並不在內城範圍,二人得先步行走出城外,才能僱到馬車。這一路走走停停,足足耗了將近一個時辰,才總算挪到了都城城門下。

  守城門的士兵腰挎長刀,立在門洞兩側神色肅然,排隊出城的人不算多,卻都規規矩矩挨個出示文書,接受逐一盤查。

  眼看就要輪到自己,姜晚心裡打鼓——

  她如今身份尷尬,身上連半張正經文書都沒有,正琢磨著若是被攔下該如何搪塞,身旁的胖頭已經大大方方掏出兩份疊得齊整的文書,雙手遞了上去。

  守城士兵接過掃了兩眼,抬眼淡淡問:「出城做什麼?」

  胖頭依舊是那副憨厚厚道的模樣,笑著回道:「去法華寺上香,給家裡人祈福。」

  士兵沒再多問,揮揮手便放行了。

  姜晚跟著走出城門,心裡暗自打定主意,回頭定要把屬於自己的那份文書要過來收好。萬一將來真要尋機會脫身,沒有文書連城門都出不去,那便真是插翅難飛了。

  一牆之隔,城內與城外,分明是兩幅截然不同的天地。

  城外也聚居著不少人家,可住的全然不是城內規整的青磚院落,儘是些用破木板、枯茅草、舊麻布胡亂搭起的簡易窩棚,東倒西歪地擠在道路兩旁,稀稀拉拉連成一片,既擋不住風,也遮不牢雨。

  窩棚旁散落著豁口的陶罐、單薄的草蓆、破爛的布頭,隨處可見面黃肌瘦的人影。大多是頭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人,抱著啼哭嬰孩、面無血色的婦人,還有瘦得皮包骨頭、光著腳亂跑的孩童。放眼望去,幾乎見不到幾個身強力壯的中青年男子,不少人衣衫襤褸、面色枯槁,癱坐在牆根下眼神空洞,一看便是流離失所、走投無路的流民,渾身上下都透著熬不下去的悽苦。

  姜晚生在太平盛世,吃穿不愁,何時見過這般觸目驚心的場面,只看得心頭一沉,陣陣心驚膽戰,連呼吸都跟著滯了滯。

  她壓下心頭翻騰的情緒,輕聲問胖頭:「這麼多流民,都是從哪兒來的?」

  胖頭左右飛快掃了一眼,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憤懣:「還能是哪兒來的?當今昏君只顧在宮裡享樂,哪裡管底下老百姓的死活。好些地方遭了災,田地絕收,朝廷半粒賑災糧食都不肯往下撥。這些人實在活不下去,只當都城是天子腳下,總能尋條活路,這才拖家帶口一路逃過來……」

  說到這兒,胖頭重重嘆了口氣,滿臉都是無奈。

  姜晚又放輕聲音追問:「那怎麼幾乎見不到青壯年男人?」

  胖頭嘴角往下一撇,臉上明顯染上幾分不悅,悶悶道:「聽說前陣子燕家大公子燕凌雲,在流民里招募了一大批青壯去參軍。估摸著剩下的男人,差不多都跟著他走了。」

  姜晚聽出他語氣里的不喜,便沒再多說什麼,只安靜地往前走。

  可她心裡,卻默默給燕凌雲點了個贊。

  說真的,不愧是天命男主。

  這般多流民,單憑施捨救濟,終究是杯水車薪,救得一時,救不了一世。想要真正解決流民之患,只能靠朝廷出台政令,從根上賑災安民、安撫地方。可如今朝廷昏聵不作為,百姓只能自生自滅。

  燕凌雲從流民中招募年輕力壯的男子入伍,看似是擴充兵力,實則是給了這些人一條活路——不必在窩棚里活活餓死,不必看著家人受苦卻無能為力。而這些死裡逃生的人,也必然會對他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這麼想來,燕凌雲日後能最終拿下天下,從來都不是無緣無故的運氣,而是一步一步,實實在在走出來的人心所向。

  又走了片刻,前方岔路口便停著不少待雇的車馬,有慢悠悠的牛車,也有腳程更快的騾車。姜晚想著牛車顛簸又遲緩,索性挑了輛騾車,和胖頭一同上車,朝著法華寺的方向而去。

  騾車軲轆碾在土路上,速度不算慢,可沿途依舊能看到三三兩兩聚集的難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看得人心裡揪得發緊。姜晚靠在車壁上,忽然想起那位整日吃齋念佛、滿口慈悲的燕夫人,明明身居高位衣食無憂,卻從未見過她開倉施粥、救濟流民半分。

  再想想將軍府里的那些人,吃得飽穿得暖,整日無所事事,只琢磨著宅斗算計、爭權奪利,與城外這些朝不保夕的百姓一比,當真是刺眼又諷刺。

  騾車越往法華寺方向走,路邊的流民反倒越來越少,等行至山腳下時,更是半個難民的身影都見不著了。姜晚掀開車簾瞧了瞧,心裡泛起幾分古怪——按常理來說,寺廟本就是行善布施之地,流民理應往此處聚集才是,可這些人寧可守在城門口苦苦等候,也不願來山上的寺廟討條生路,實在是反常得很。


  法華寺建在山頂,車駕上不去,只能徒步攀爬。胖頭跟車夫叮囑了幾句,讓他在山下等候,待他們下山再一同回城。

  此時已是深秋,整座山都被秋意染透。山路兩旁的楓樹如火如荼,深紅、緋紅、淺紅層層疊疊,間或夾雜著幾株金黃的銀杏,風一吹,落葉簌簌飄落,鋪了滿地碎金殘紅。松柏依舊蒼翠挺拔,枝椏間帶著幾分清冽的秋霜,空氣里滿是草木的清鮮與乾爽,吸一口都覺得胸腔舒暢。

  姜晚拾級而上,登高遠眺,越過漫山如火的楓葉,遠處的都城輪廓盡收眼底。紅牆黛瓦的宮宇、鱗次櫛比的屋舍在平鋪開去,與山下的蕭瑟悽苦,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快爬到山頂時,一縷清潤綿長的檀香味隨風飄來,沁人心脾。抬眼望去,飛檐翹角隱在紅葉之間,青磚砌就的院牆古樸厚重,法華寺便坐落在山巔之上,靜謐又莊嚴。

  胖頭上前輕叩寺門,不多時,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和尚探出頭來。見是胖頭,小和尚顯然認得他,雙手合十行了一禮,笑著道:「胖頭施主,姜施主。師叔正在會客,小僧這就去通報,二位先進來等候片刻吧。」

  二人跟著小和尚進了寺,法華寺不大,卻處處透著禪意。古柏蒼勁挺拔,庭院打掃得一塵不染,香爐里青煙裊裊,沒有市井的喧囂,只有風聲與遠處隱約的木魚聲,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胖頭熟門熟路地帶著姜晚往西側的一處院落走,院裡有個僧人正清掃落葉,見了二人連忙躬身行禮,引著他們進了屋,不多時便端上兩杯溫熱的清茶。

  一路奔波,姜晚早渴得厲害,端起茶杯連飲兩杯,溫潤的茶水滑入喉間,才總算緩過勁來。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明心,她心裡的好奇越發濃烈——這和尚身份定然不簡單,說是出家人,卻能隨意出入將軍府,還和胖頭他們是一夥的,難不成出家只是他的身份掩護?

  這話不好直接問,姜晚便試探著看向胖頭,輕聲問道:「明心師父他……日後還會還俗嗎?」

  胖頭聞言一愣,隨即脫口而出:「當然啊老大!您怎麼會這麼問?明心他對您……」

  話還沒說完,屋門便被輕輕推開,發出一聲細碎的吱呀響。

  姜晚下意識抬眼望去。

  來人一身素淨的僧衣,身形挺拔清瘦,腰間繫著素色僧絛,眉眼清雋溫潤,帶著出家人的淡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