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克勞斯,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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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承闕半夜出去了。

  高瀾早晨醒來的時候,對面的房門開著,床鋪疊得整整齊齊,人不在。床頭柜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有力,是他的。

  「外出,等我。」

  四個字。沒有解釋去哪,沒有說幾點回來。高瀾看了一眼,把紙條折好,捏在手裡。

  她沒問。來了北京,他自然有很多事要處理,不是事事都要帶著她,也不是要瞞她。不說,就是不方便說。她知道的。

  上午的陽光很好。

  高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北京城。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藍天白雲底下,不遠處飄著紅旗。

  廣場上有小孩在跑,追著肥皂泡,陽光下那些泡泡五顏六色的,飄到半空,啵的一聲碎了。大樹底下,幾個老頭在下圍棋,扇子搖著,棋子落得啪啪響。自行車的鈴聲從巷口傳來,叮鈴鈴的,清脆得像這個時代的心跳。

  高瀾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這是她拼了命也要守護的東西。不是高樓大廈,不是車水馬龍,是這些——小孩的笑聲,老頭的棋盤,菜市場裡的討價還價,和每一個普通人臉上那種「日子會越來越好」的篤定。

  她轉身走回屋裡,坐下來,翻翻書,看看報紙。

  容承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他推門進來,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額前有幾縷碎發被風吹亂了,沒打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和每天一樣,但高瀾注意到,眼下有些青,看樣子是一夜未睡。

  「抽籤和克勞斯對上了。」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明天九點。」

  高瀾點了點頭,沒說話。意料之中。

  次日清晨。

  北京國際會議中心。

  今天的場地和前天不一樣。更大,更空曠,舞台比之前寬了一倍,光線從頭頂的玻璃穹頂傾瀉下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

  兩台設備並排放在舞台中央,銀灰色的機身,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選手站上去的時候,面朝觀眾,背對屏幕。觀眾能看見屏幕上的數據,選手看不見。這是規則的一部分。

  觀眾席上已經坐滿了人。裁判團的七把椅子在最前排,國際數學聯盟的代表坐在中間,面前攤著規則手冊。後排是行業交流者和技術員,有人低頭翻資料,有人側身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很密,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

  幾台錄影設備架在最後面,紅色的指示燈亮著,工作人員戴著耳機,正在調試畫面。

  高瀾在觀眾席上方的老位置坐下來。不遠不近,剛好能看到舞台的全貌。

  主持人走上舞台,站在兩台設備之間。麥克風調好了,沒有嘯叫,沒有雜音。他翻開手卡,抬起頭,聲音清晰穩定:

  「歡迎來到二十進十的比賽現場。本輪比賽題目——『火焰燃燒』。」

  大屏幕亮起,顯示出設備的剖面圖和規則說明。

  「選手需要在規定的步數內,通過操作按鈕,將火焰的燃燒點推至最高。設備安全上限為八百度,每推動一次按鈕,溫度上升。總步數上限為十步。沒有時間限制。」

  他頓了頓,合上手卡。

  「步數少、溫度高的選手獲勝。」

  會場裡安靜了一瞬。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有人皺了下眉頭,有人靠在椅背上看著大屏幕,眼睛都不眨。

  高瀾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胸。她的目光落在舞台左側那個位置——容承闕還沒上來,舞台空著。

  克勞斯也沒來。

  主持人低頭看了一眼名單,正準備開口——入口處有人進來了。

  克勞斯走在最前面。

  陽光下,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棒球帽壓著眉頭,白皮膚,五官立體,鬍子颳了,看上去比照片上精神很多。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一個翻譯,還有一個穿深色夾克的壯漢,站在入口處就沒再往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整個會場。

  克勞斯走上舞台,在右側的設備前站定。他摘下帽子,朝觀眾席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很大,很開,帶著一種「我來了」的張揚。

  主持人等了幾秒,確認沒有其他人入場,開口喊道:「現在,請雙方選手做好準備。」

  容承闕從舞台左側走上來。

  白襯衫,深色長褲,乾乾淨淨的,沒有胸牌,沒有領帶,什麼都沒有。他走到左側的設備前站定,沒有看克勞斯,沒有看觀眾席,甚至沒有看裁判席。他在看設備。


  兩台設備並排放在一起,銀灰色的操作面板上有幾十個按鈕,大小不一,排列沒有規律。每一個按鈕旁邊都有一道刻度,從0到10,像一把豎起來的尺子。按鈕可以往上推,也可以往下拉。

  克勞斯偏過頭,看了容承闕一眼。

  「嘿,老朋友,終於見面了。」他的聲音不大,翻譯在旁邊同步翻成中文,慢了半拍。

  容承闕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克勞斯。」嘴角動了一下,「別來無恙。」

  語氣很平。和每天一樣。克勞斯笑了,笑得很開。「你還是那麼自信,這很好。不過——」他歪了歪頭,「要小心哦。」

  那個「哦」拖得很輕,輕到像在開玩笑。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不是玩笑。

  容承闕沒再看他的臉,轉回去,目光落回設備上。

  主持人退到舞台一側。大屏幕上跳出倒計時。嘟嘟嘟——「叮——」

  比賽開始。

  兩個人站在設備前,都沒有動。

  克勞斯在觀察。他從沒見過這種設備,雷神那邊不會有這樣的東西。但他聽懂了規則,翻譯翻了一遍,他心裡大概有了數。他伸出手,按在第一個按鈕上,輕輕往上推了一格。

  身後的大屏幕上,溫度數字跳了一下。從0變成了120。觀眾席上有人「哦」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台上的人聽見。克勞斯沒回頭,他看不見屏幕,但他聽見了那個聲音。他嘴角翹了一下,繼續推。

  一格,兩格,三格。每推一下,身後的溫度就往上跳一截。他的動作很快,像是在測試,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的手感不錯,每一步都推得很穩。

  容承闕沒有動。

  他站在設備前,目光從那些按鈕上掃過去,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幾十個按鈕,每一個都有刻度,每一個都可以上下移動。不是所有的按鈕都在「加熱」,有些按鈕往下拉,是為了平衡。這一點,他看一眼就明白了。

  他閉上眼睛。

  不是累了,不是在休息。他在聽。聽克勞斯那邊按鈕被推動的聲音,聽觀眾席上那些「哦」的節奏,聽溫度跳動的間隔。

  高瀾坐在觀眾席上,直了直身子。她看見他閉著眼睛站在那裡,手指搭在操作台邊緣,一動不動。

  她認識那個動作。那是她的習慣。不是在「看」設備,是在「聽」設備。聽它的脾性,聽它什麼時候該升,什麼時候該降。設備有上限,但人可以決定怎麼走到那個上限。不是蠻力,是節奏。

  她嘴角彎了一下。很淡。

  克勞斯推到第九步的時候,停了。他的手懸在最後一個按鈕上方,沒有落下去。身後的屏幕上,溫度停在780。距離終點只差20度。但他不敢動了。再推一步,可能到800,也可能炸。他不知道。他看不見屏幕。

  他咬了咬牙,把最後一個按鈕推了上去。

  「轟——」

  大屏幕上,火焰猛地躥高了一截,溫度從780跳到了799。觀眾席上響起一陣低低的嗡鳴。克勞斯聽見了,但他不知道那個聲音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自己完成了。十步,停手了。

  他轉過身,看了容承闕一眼。那個白色的身影還站在原地,閉著眼睛,從比賽開始到現在,一下都沒動過。

  「嘿,老朋友。」克勞斯的聲音從舞台另一側傳過來,帶著笑,「怎麼不動了?難道是不行了?」

  翻譯同步翻著,慢了半拍。觀眾席上有人皺眉,有人低頭,有人假裝沒聽見。

  容承闕沒理他。他睜開眼睛,手指落下去。

  不是試探,是確認。他按在其中一個按鈕上,指尖感受著刻度的阻力,慢慢往上推。一格,兩格。

  身後的屏幕上,溫度開始跳。從0到200,從200到400。他推得很慢,慢到觀眾席上有人開始著急,但高瀾知道——他不是在推,他是在「聽」。

  聽設備反饋回來的每一次震動,聽溫度上升的節奏,聽那個臨界點在哪裡。

  推到第五步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不是卡住了,是在判斷。

  然後他鬆開那個按鈕,換了一個位置,往下拉了一格。

  身後的屏幕上,溫度沒有繼續往上跳,反而穩住了。觀眾席上有人「嗯?」了一聲,帶著疑惑。

  容承闕沒理會。他繼續推,繼續拉。不是每一步都在加熱,有些步是在平衡。他在用最少的步數,把溫度推到設備能承受的極限。


  第八步,溫度到了780。

  第九步,溫度到了790。

  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按鈕上,沒有落下去。

  會場安靜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他推那最後一步。再推一步,就能到800,就能在溫度上追平,甚至反超。

  他的手指按在按鈕上,沒有動。

  然後他鬆開了。退後一步,站直了身子。

  支持人看著他。「你不推了?」

  容承闕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里。「再推就炸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走過去檢查設備的溫控記錄、壓力曲線、燃燒室的回火數據。然後他站起來,看著克勞斯。

  「他的設備,已經過載了。」

  他轉向容承闕。

  「他還有一步沒用。」

  全場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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