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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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停在國檢中心門口的時候,高瀾沒動。她看著擋風玻璃外那棟灰白色的建築,門口的牌子白底黑字,嚴肅、冷峻,不帶一絲人情味。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沒說話。容承闕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頭看了她一眼。她沒看他,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周遠志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灰色中山裝,脊背挺直,雙手背在身後。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尊雕像。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目光從容承闕臉上掃過去,落在高瀾身上,停了一瞬。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問「你們怎麼來了」。他就站在那裡,像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容承闕走過去,兩個人站在窗前,背對著她。陽光把他們肩上的光鍍成同一種顏色,灰白色的,冷調的。容承闕在說話,聲音不大,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她聽不清內容,但看見周遠志點了一下頭,一下,不輕不重,像在確認什麼。周遠志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但那種「沒有變」本身就是一種默契——不是冷漠,是不需要多餘的表達。

  高瀾靠在走廊的牆上,雙手環胸,看著那兩道身影。

  她的腦子裡在回放——那天再入工程的地面熱試驗,周遠志帶著四個穿黑色夾克的人走進廠房,沒有寒暄,沒有客套,他說「設備自檢記錄我等會兒再看,我先走一遍現場」,然後他走了一遍現場,四個黑色夾克的人無聲地散開,焊死在四個緊急制動按鈕上。她當時以為那是國檢中心的常規操作,以為周遠志只是做了他該做的事。現在回頭看,那四個人的站位不是隨機,不是常規,是精準——精準到每一個可能被人為破壞的節點上,都有一雙眼睛。而那雙眼睛,不是國檢中心的眼睛,是容承闕的眼睛。

  她的指尖在手臂上輕輕叩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曾經問過他:「那天在指揮室里,系統被鎖死,你三十秒就解決了。你怎麼知道問題出在哪?」

  他沒回答,只是笑了笑。她以為那是他的算法足夠強,強到不需要解釋。現在她知道了,不是不需要解釋,是不需要解釋給她聽——因為那不是算法的事,是情報的事。他早就知道系統會被鎖死,他只是在等那一刻。

  高瀾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帶系得規規矩矩,是那天傅征蹲下來幫她系的那雙。她看了兩秒,抬起頭,走廊盡頭那兩道身影還在說話。周遠志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沒點。容承闕從他手裡拿過打火機,劃了一下,火苗躥起來,湊到菸頭前面。周遠志低頭,吸了一口,菸頭亮了一下,煙霧從兩個人之間升起來,被走廊的穿堂風扯散。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上下級,不像合作關係,像——認識了很久的人。

  高瀾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天在指揮室里,系統被鎖死,周遠志站在她的左手邊,容承闕站在她的右手邊。她當時沒覺得有什麼,現在想起來,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比正常的工作關係近了不止一點。

  她收回了目光,靠在牆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在理一根線——容承闕和周遠志是什麼關係?國檢中心和國家隊又是什麼關係?周遠志在容承闕的棋盤裡,究竟下了多久的棋?

  她睜開眼,走廊盡頭只剩周遠志一個人了。容承闕不知道什麼時候轉身,正朝她走過來。陽光從他身後涌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步子沒動,也沒移開視線。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談完了?」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

  容承闕看著她,「嗯。」

  「怎麼說的?」

  「三天,第一版加密方案。」

  高瀾沒接話。她看著他,看了兩秒。那雙眼睛清冷的、乾淨的、什麼都沒寫,但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帶著點「我懂了」的弧度。

  「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走廊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

  容承闕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想怎麼回答。他說:「沒有瞞你。只是之前沒涉及到這塊。」

  高瀾挑了一下眉。「哦?」一個字,兩個音。這個「哦」里裝的東西太多了——一層是驚訝,原來她的身邊、他的身邊、容氏的身邊,真的藏著一個國防級別的技術員,而她從來沒發現;另一層是審視,原來容教授藏得挺深,說好的坦誠,她為了天眼的項目就差沒將自己全盤托出,他居然還有事瞞著她。

  容承闕看懂了那個「哦」。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果然瞞不過你」的釋然。


  「沒涉及。」他說,「加密技術這塊,沒涉及。」

  高瀾看著他,沒說話。

  沒涉及——那老趙的死呢?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那天他說周遠志是上面派下來的,是臨時通知的,連孫主任都不知道來的是誰。可現在她站在國檢中心的走廊里,看著周遠志點菸、看著容承闕給他點菸、看著那兩個人站在一起時的默契,她忽然覺得「臨時」這個詞,好像不太對吧。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天的站位。周遠志帶著人做最後的設備檢驗,四個黑色夾克的手下守住了現場四個緊急按鈕。她的目光從四個點位上掃過去——東南、東北、西南、西北,每一個可能被人為破壞的節點上,都有一雙眼睛。

  而周遠志如果只是一個負責設備檢測安全的官員,操作室的系統有問題他看不出來很正常。

  但現在容承闕告訴她,周遠志的隱藏技能是可以在他寫的算法底層邏輯上進行層層加密——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容承闕這表情,看樣子當初是兩人聯手給孫守田挖了個坑。

  他讓周遠志來做最後的檢測,周遠志能看出問題,卻沒有說。本質上是不打草驚蛇,為了配合容承闕的計劃。

  但換句話來說——周遠志當時就知道孫守田有問題。所以他派了四個人守在那裡,他都知道孫守田會在哪個環節動手。

  可最後老趙還是衝上去了。

  高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那個時候周遠志的人在幹什麼?她當時站在測試艙前面,背對著那四個緊急按鈕,她沒看見。但她在腦子裡復盤過無數次那天的畫面,每一秒都記得清清楚楚。孫守田和老趙扭打在一起的時候,沒有人衝上去,沒有人按緊急制動,沒有人做任何事。那四個人焊死在按鈕上,但他們的眼睛,看的是設備,不是人。

  答案她不敢想。她不敢想在超出她能力範圍的地方,還有她沒考慮到的人。比如那四個黑色夾克里,是不是也有孫守田的同黨?或者不是同黨,只是「沒接到指令」。

  指令。這兩個字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手臂上猛地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容承闕。他站在她面前,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口鬆了一顆扣子。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他肩上,把那層白照得發亮。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平時一樣。但她的腦子裡在轉——那四個人的指令是誰下的?周遠志。

  而周遠志的指令是誰授意的?容承闕。

  所以那四個人不是沒動,是沒接到動的指令。因為在他們收到的預案里,確保設備正常運行是他們的責任,而人身安全問題,是傅征在負責……

  突然想到他以前說了一句「我只負責容氏。」

  高瀾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繭,指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油污。她看了兩秒,把手插進工作服的口袋裡。

  容承闕看著她。她的側臉在走廊的燈光下安安靜靜的,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知道她在想什麼。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耳邊的頭髮。

  「老趙的事,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給她一個人聽的。「我當時——沒算到這一步。」

  高瀾往旁邊偏了一下,拒絕他的觸碰。

  「你算不到的事,多了。」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和平時一樣平。但她抬起頭的那個眼神,讓容承闕覺得,她不是在怪他,她是在怪自己。

  怪自己以為他需要她,卻忘了他一個人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十幾年。十幾年如一日,只為達到他的目的。

  現在目的達到了,她選擇了容氏,選擇了站在他的身邊。她以為那是他一個人在布局,現在她發現,連周遠志也是他其中的一環。

  她在明面上走棋,他把牌麵攤給她看——攤了,但沒完全攤。

  而她差一點就將自己交給他。

  「……」

  容承闕看著她眼裡閃過自嘲,手心縮了一下,懸在半空中。

  「不是有意瞞你的。」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是當時沒來得及。加密的事,以前用不上。現在用上了,我就帶你來了。」他看著她的眼睛,「你說要坦誠,我記著的。」

  高瀾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行。」一個字。

  她轉過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步子不快,卻無形之間,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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