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那個人,和他一樣擅長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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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程晉陽坐在車裡,嘴裡叼著煙,一下一下地吐著霧氣。他盯著三樓的樓道,看見高瀾一頭撞進容承闕的胸膛,隨後兩人進了辦公室,門關上,再也沒有出來。整整一夜。他在車裡坐了一整夜。

  直到清晨,容承闕才從裡面出來。整晚那間屋子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沒人知道兩個人在裡面做了什麼。但他不需要知道具體內容——這兩人待在一起這件事本身,就夠他消化一宿了。

  他彈了彈菸灰,把煙叼回嘴裡,深吸一口。煙霧模糊了視線。

  白天,傅征站在她身後,餵她吃糖,揉她頭髮,逗她生氣。高瀾表面上發火、威脅,但他看得懂——那個畫面跟打情罵俏沒區別。

  他以為高瀾心裡裝的是傅征。

  結果夜裡她直接去了容承闕的辦公室,一整夜沒出來。這操作直接把他干懵了。

  程晉陽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那根弦,從昨天踏進容氏開始就沒松過。不是理不清,是線頭太多,不知道從哪一根開始拽。技術、權力、人情、站隊、制衡——每一根都攥在別人手裡,他連邊都沒摸到。

  昨天散會後,他給呂昌胤打了電話。

  「她真這麼說?」電話那頭的聲音不是驚訝,是審視。

  程晉陽當時站在走廊里,看著高瀾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說是。呂昌胤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讓程晉陽到現在還在腦子裡反覆轉的話。

  「她最好真能把東西交出來,別是玩你的。」

  程晉陽沒接話。他回想了一下開會的陣容:容承闕、傅正紅、林敏之,每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再加上高瀾自己說的那些——便攜程序硬碟,算法打包帶走,插上就能用——聽起來不像是吹牛。所以他回了一句:「應該不至於。」

  「應該?」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什麼叫應該?程晉陽,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我讓你過去,可沒讓你做她的跟班!」

  他沒說話,手攥緊話筒,指節泛白。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總之,找到她的弱點。別讓我失望。」

  電話掛了。嘟嘟嘟的聲音在耳邊響了很久,程晉陽才把話筒放回去。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發動車子,盯著擋風玻璃外面那棟灰白色的樓。陽光從玻璃幕牆上反射過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弱點。高瀾的弱點是什麼?

  技術上她幾乎沒有短板——材料、算法、工程、管理,每一樣她都懂,每一樣她都敢拍板,每一樣她都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權力上,她是天眼總師,有紅頭文件授權,有軍區站台,有國家隊背書,什麼都不缺。人情上,傅征站在她身後,容承闕和她共處一室一整夜。這兩個人,一個代表軍方的底線,一個代表技術的天花板。動她,等於同時動這兩條線。

  然後他想到另一個問題……傅征知道嗎?

  他整夜都在想這個事。

  傅征知道高瀾和容承闕在一個房間裡待了一整夜嗎?如果知道,為什麼還能那樣寵她?餵糖、揉頭髮、嬉皮笑臉,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果不知道——呵,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傅征又不是傻子。他從十幾歲就在軍區摸爬滾打,什麼人沒見過,什麼事沒經歷過,他會看不出高瀾和容承闕之間那種不需要說話的默契?那他圖什麼?

  圖高瀾能給他帶來什麼?程晉陽想不出來。高瀾能給傅征的,軍區都能給。

  圖她這個人?

  程晉陽把煙掐滅了。他不願意往下想了。因為再往下想,就變成了他不願意面對的那個答案——傅征什麼都不圖。他就是願意。

  而程晉陽一輩子都在找理由、找依據、找邏輯,每做一個決定都要有足夠的支撐。可現在他發現,高瀾身邊那兩個男人,做的事都不在他的邏輯框架里。

  呂昌胤讓他來找高瀾的弱點,他在容氏的院子裡坐了一整夜。他發現她沒有弱點——或者說,她的弱點根本不在他能觸及的範圍之內。傅征和容承闕已經把她的四周守得死死的,不是圍牆,是空氣。而他,誰也動不了。

  高瀾醒來的時候,人不在椅子上。

  她愣了一下,意識還沒完全回籠,目光掃過天花板、書架、那盞還亮著的檯燈——容承闕的辦公室。她低頭,看見身上蓋著一條深灰色的毯子,棉質,洗得很軟。毯子上有皂角味,和他身上的一樣。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從桌上移到沙發上的,也不記得他是什麼時候給她蓋的毯子。


  頭有點沉,不是沒睡醒,是睡得不太舒服。

  她坐起來,把毯子攥在手裡,指節微微泛白。然後她鬆開,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起身去倒水。

  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腦袋清醒了些。她端著杯子站在窗前,將窗簾拉開。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有些晃眼。

  門開了。容承闕端著粥走進來,看見她站在窗前,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停,是慢了半拍。

  他沒想到她醒得這麼快——他把她抱到沙發上,給她蓋好毯子,轉身出門去買早飯,來回不到十分鐘。

  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蒼白照得有些發亮。她的臉色不太好。

  「過來吃。」

  高瀾嗯了一聲,走過去。看見桌上全是他一晚上寫的程序,各種推演,各種最優解。她隨手拿起來翻看,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眉頭微微一皺,沒說話。隨後搖搖頭,呢喃了一句:「不對……」

  容承闕看到這個反應,當即挑眉。「怎麼了?」他以為是自己的算法出了問題。可他也看了一眼那一頁,沒什麼問題。「哪裡不對?」

  高瀾的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一個細思極恐的畫面。她不知道怎麼開口,或者說,她還沒整理好這個邏輯。不是他的算法不對,是她想得不對。她做錯了一件事,一件非常嚴重的錯事。

  容承闕看到她的表情,明顯也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接。但他似乎從她閉口不言的狀態中讀出了一絲緊張,一絲危險。他站起身來,將辦公室的門關上,又把窗簾拉上。

  高瀾看到他的警覺,腦子裡的想法卻越來越清晰。

  她坐在椅子上,容承闕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心疼地看著她微皺的眉頭。「怎麼了?跟我說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高瀾想了想,說:「其實我昨天想的是,先解決天眼的複製工作。如果國家隊的設備一直不支持定製系統,那衛星就沒辦法量產。所以我想了一個『系統外接』的方式,把算法和材料都寫進硬碟里,這樣他們拿走時就能即插即用,不需要依靠我,他們也能複製出一顆衛星。」

  她頓了頓,「但現在恰恰相反。」

  她指了指桌上散落的文件:「就像這些,如果這會兒不是我在看,而是別人呢?你把文件放在這裡,誰都可以過來看一眼。當然你可以說這是容氏,是你容承闕的辦公室,一般人進不來。但是硬碟呢?如果我們把硬碟做出來了,交到別人手上,硬碟上又沒有密碼,設備上也沒有防火牆,誰拿誰用——那和把槍遞給敵人有什麼區別?」

  而昨天,她居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要在月底前把數據全部給程晉陽。這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不是她不信任程晉陽,是因為這件事根本就是一個高危漏洞——既沒有辦法保證數據的安全,也沒有辦法保證「持有者」的安全。一旦被人知道有這個硬碟的存在,他們隨時都有被刀的可能。

  容承闕聽完了,先把高瀾摟進懷裡,摸摸她的頭,讓她在自己的臂彎下先放鬆一會兒。

  他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其實她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做錯了決定,害死別人。數據丟失了,大不了重寫;但落入敵人手中,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以前她是一個人,現在她的肩上扛著天眼總師的大旗,身後站著的不僅是容氏,還有整個軍區,還有國家。

  她不再是一個人了。她開始瞻前顧後:不僅要考慮材料的問題,還要考慮算法的問題,還要考慮國家隊的設備能不能跟上。現在總算找到了讓國家隊跟上的辦法,轉眼又面臨安全防護的難題……她要考慮的問題太多了。

  容承闕聽完,沒說話。他伸出手,把她重新攬進懷裡。他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他的手很大,她的背很薄。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熨在皮膚上,燙的。

  「傻瓜。」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帶著一點笑意,又帶著一點她聽不太懂的東西。

  「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其實也不難。」

  他鬆開她,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

  「可以在算法的底層邏輯上進行層層加密。敵人進入操作頁面,就會觸及防護閾值,引發硬體崩盤,數據一秒清空,他們想拿也拿不到。這樣一來,硬碟在敵人手裡就是塊廢鐵。」

  高瀾挑眉。是這個邏輯沒錯,但是——「你能做?」


  那可是國防級別的加密技術,他什麼時候會這個了?

  容承闕嘴角一動,笑了一聲。

  「不是我。」他頓了頓,「有人會。走。」

  他拉起她的手,打開辦公室的門。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容承闕拉著她穿過走廊,下了樓梯,沒有解釋。

  高瀾的手被他攥著,從手腕到掌心,乾燥的、溫熱的,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她沒有掙,步子跟得很穩,白色工作服的下擺在走廊的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他的背影寬闊,白襯衫扎在褲腰裡,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底下若隱若現。

  她看著那道背影,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句話——「其實要解決這件事情並不難,只要在算法的底層邏輯上層層加密。」

  國防級別,層層加密。

  這幾個字在研究所里有多重,她比誰都清楚。

  容承闕的算法是天花板,但他不搞加密。加密是另一套體系,涉及國家安全層面的技術壁壘,不是誰都能碰的。

  如果她身邊真有這麼一個人,她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那個人,和他一樣擅長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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