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讓她看見了,像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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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征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老繭,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道陳年的疤,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趙大炮跑了,有人在跟蹤她,基地里出了內鬼。」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把所有帳都算在我爹頭上了。但我知道,不全是他的事。」

  容承闕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她不需要我。」

  傅征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自嘲,是一種很純粹的、被事實碾壓之後的無力感。

  「承闕,她根本不需要我,本以為我只要站在她的身邊保護她,為她撐腰,誰欺負她,我替她打回去就行了……

  可是,她受的那些委屈從來也沒跟我說過,這次要不是我打電話過去,她連被人跟蹤都不帶提一聲……」

  傅征想起來她在清華園那般被人指著鼻子罵,將她的證件踩在腳下時,她居然一點都沒有動容過。

  而那些人卻以為他只是一門心思被個姑娘牽了去才變得失去理智。

  可她根本就不需要他啊,他根本連她的世界都沒走進去過!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沒再往下說……

  容承闕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涌。

  「你先去洗把臉。」他的聲音很平,但傅征聽得出來,那不是商量。

  「把自己收拾乾淨,然後一句一句跟我說清楚。別跳,別急。」

  傅征抬起頭,看著他。

  容承闕沒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風吹不動。

  傅征站起來,去了隔壁的休息室。水龍頭擰開的時候,冷水澆在臉上,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撐著洗手台,低著頭,水從下巴滴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瓷磚上。

  鏡子裡的自己——鬍子拉碴,眼睛紅得像兔子,顴骨都凸出來了。

  他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把水龍頭關了,拿毛巾擦了一把臉。

  再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看起來好了一點。至少不像剛從戰場上爬回來的了。

  他坐下來,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從趙大炮跑了,高瀾被人跟蹤,那塊金屬片,基地里接二連三的故障,油料的事,裝備庫送錯零件的事,還有傅正邦在書房裡說的那些話。

  一句一句,不跳,不急。

  容承闕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傅征,窗外是黑沉沉的天,沒有星星,連月亮都藏在雲層後面。

  他的影子被檯燈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傅征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種沉默不是思考,是壓制。

  像爐膛里的火,悶著,不聲不響,但溫度一直在升。

  良久,容承闕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一種很深的,很沉的,不容置疑的東西。

  像河面結了冰,底下是看不見的暗流,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裂開,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那組數據,做到一半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7系列的配方,實驗室驗證已經過了,下一步是小批量試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報告上,那是他今天看了一整天的東西。

  「如果不是她那天寫下的7系列,這個項目現在還在原地打轉。」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她等得起,這個項目等不起。」

  傅征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容承闕比他想像的要強大得多。

  不是那種站在台上發號施令的強大,是那種——明明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臉上還能紋絲不動的強大。

  是把所有的焦慮,所有的急切,所有的不安,全部壓在心底,轉化成圖紙上的每一根線、爐子裡的每一爐料、報告裡的每一個數字。

  傅征遠遠地看著他,那種氣勢,是他比不了的。


  容承闕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把桌上的報告吹得嘩嘩響。他沒去管,就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

  「她寫的那些數據,」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帶走了幾分,但傅征聽得很清楚,「我從拿到的那天起,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東西。

  「不是因為項目急。是因為……」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在壓著什麼。

  「她不該被困在那個小鎮上,不該被人指著鼻子罵,不該被人跟蹤、被人惦記、被人當成攀附權貴的野丫頭。」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該站在該站的位置上。那個位置,不是誰給的,是她自己掙的。但讓她站上去,是我的事。」

  傅征坐在沙發上,看著容承闕的背影。

  那背影瘦削,孤寂,像一棵長在懸崖邊上的樹,根扎在石頭縫裡,風吹雨打都不動。

  他忽然明白了。

  容承闕不是在幫他,是在幫高瀾。

  從拿到那組數據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決定了。

  他要讓那組數據落地,讓強-5飛起來,讓所有人都知道,寫出這組數據的人是誰。

  不是什麼傅氏的特聘教授,不是什麼攀附權貴的野丫頭,是一個叫高瀾的、十八歲的、從紅興鎮走出來的姑娘。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好的正名。

  容承闕站了很久,久到傅征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夜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幾縷,他沒去管,就那麼站著,看著遠處。

  遠處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沒有邊際的天。

  「你回去吧。」他忽然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人你安排好了就行。這邊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轉過身,看著傅征,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驚人。

  「下次你來找我,別這副樣子。」他說,嘴角動了一下,很淡,但傅征看見了,「讓她看見了,像什麼話。」

  傅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很苦,帶著點澀,但好歹是笑了。

  「知道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容承闕已經坐回桌前了,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輪廓勾得硬邦邦的。

  他拿起那份報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低下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傅征站在門口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走廊里又安靜下來,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走到樓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燈還亮著,一個人影伏在桌前,一動不動。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車。

  吉普車發動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容承闕說的那句話——「讓她站在該站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容承闕是什麼時候下的這個決定。

  也許是拿到那組數據的那天,也許更早,也許是那個修火車的傍晚,她蹲在車頭旁邊,滿臉油污,聲音不大,卻句句在點子上。

  傅征把車開出研究院的大門,後視鏡里,那棟灰白色的大樓越來越遠,三樓那盞燈還亮著,像一顆釘子,釘在黑沉沉的夜裡。

  他把車窗搖下來,夜風灌進來,吹得他清醒了幾分。

  容承闕說得對——他這副樣子,才不能讓她看見。

  夜已經深了。

  院子裡的雞早就沒了聲,隔壁李大叔的鼾聲透過牆縫傳過來,一長一短的,像拉風箱。

  灶房裡的火滅了,鍋碗都收拾乾淨了,連老鼠都消停了。

  只有高瀾屋裡的燈還亮著。

  她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一行行的數字從筆尖下面流出來,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搬家。

  有些她認識,有些她也不認識……

  不是不認識,是還沒到該用它的時候。

  眼下危險在靠近,她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麼時候,趁現在有時間,把腦子裡的東西搬一點出來,趁一切都來得及。


  燈光照著她的側臉,把那層平日裡藏得很好的柔和勾了出來。

  那種專注,從側面看過去,利落得像她畫的圖紙,沒有一筆是多餘的。

  她落筆的時候很輕,輕到像是在撫摸那些數字,這裡的每一個字她都認得,每一個公式都像老朋友。

  窗外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

  窗台上那盆爺爺種的仙人掌,在夜色里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隻豎起耳朵的貓。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很快又沒了。

  高瀾寫了幾頁,停下來,把筆擱在桌上,拿起那疊紙翻了翻。

  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頁,看得很慢,她在確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吹得晃了幾下,鐵絲的吱呀聲在夜裡格外清楚。

  高瀾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什麼也沒有,只有黑沉沉的天,和遠處山樑上那一道更深的黑。

  她收回目光,把紙疊好,壓在桌角那本厚書下面,然後拿起筆,翻開新的一頁,繼續寫。

  高明德起夜的時候,看見孫女屋裡的燈還亮著。

  他披著衣服站在門口,沒進去,就隔著門板聽了一會兒,裡頭安安靜靜的,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

  沙沙的,像小時候她趴在他膝蓋上畫畫時那樣。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

  這孩子的爹媽要是還在,看見她這樣,不知道得多心疼。

  高遠山那小子,當年也是這樣,大半夜的不睡覺,趴桌上寫寫畫畫,第二天一早爬起來就往部隊跑,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他娘說他兩句,他還嬉皮笑臉地說「娘,你不懂,這玩意兒急,等不了」。

  等不了。

  高明德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又嚼,嚼出一股子澀味。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什麼也沒有,就一片白,可他看見的,是孫女坐在燈下那副模樣——

  腰背挺得筆直,睫毛微微顫著,手指捏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本事,都寫在那幾張紙上。

  他知道,有些人不是池中魚,困不住的。

  這孩子的爹媽是英烈,她又會差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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