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別那麼狼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傅征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椅子被他帶翻了,文件撒了一地,老鄭在後面喊了一聲「少校」,他頭都沒回。

  吉普車發動的時候,輪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道黑印,引擎的轟鳴聲里夾著他自己都聽不見的心跳。

  高瀾在電話那頭聽見了「趙大炮跑了」幾個字,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

  只一秒。

  然後她掛了電話,把布包往肩上一挎,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出了總機房。

  巷子裡夕陽把牆根照得慵懶,有人在院子裡生火做飯,炊煙從矮牆後面飄出來,混著柴火和米粥的氣息,她走得很穩,和每天下班回家一樣。

  高明德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她回來,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今天回來得早。」

  「嗯。」高瀾把布包掛在門後,進了灶房,捲起袖子開始淘米。

  水從指縫裡流過去,涼絲絲的,她腦子裡在轉——

  趙大炮不會這麼快回紅興鎮的。他在省城跑了,肯定是找地方躲。

  他在省城只有一處落腳的地方,那個在殷家當保姆的表姨,以趙大炮的性子,應該不至於往槍口上撞。

  她把米下進鍋里,蓋上鍋蓋,火苗舔著鍋底,噼里啪啦地響。

  高明德在院子裡喊了一聲,「今晚吃啥?」

  「炒個白菜。」

  「行。」

  高瀾應了一聲,手上的活沒停,切白菜的時候刀口穩得很,一片一片,薄厚均勻,跟畫圖紙似的。

  傅征的車停在看守所門口時,天已經擦黑了。

  院子裡亂糟糟的,幾個穿制服的站在廊下抽菸,看見他的車,菸頭往地上一扔,腳忙不迭地踩滅了。

  一個中年警員迎上來,臉色灰白,領口的扣子開了一顆,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宿沒睡。

  「人呢?」傅征關上車門,聲音不大,但那股氣壓得院子裡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還、還沒找到。」警員的喉結滾了一下,「昨晚押送的路上,車壞在半道,我們下車檢查的時候他掙脫了……」

  「幾個人押送?」

  「三個。」

  傅征看著他,沒說話,那目光不凶,但警員的腿肚子開始轉筋了。

  「三個人看不住一個?」傅征的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怎麼辦事的?」

  警員張了張嘴,想解釋,看見傅征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他能說什麼?說趙大炮跟瘋了似的往路邊的溝里跳?說那三個人撲上去都沒按住?說黑燈瞎火的找了半宿連個影子都沒摸著?

  說了也沒用,人跑了是事實。

  傅征揪住他衣領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爬到袖口裡。警員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臉刷地白了。

  「少校!」老鄭從車上追下來,一把按住傅征的胳膊,「少校,冷靜。」

  傅征沒鬆手,盯著那個警員的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腦子裡全是高瀾的臉——她在院子裡曬衣服的樣子,她蹲在車底擰螺絲的樣子,她翻紅薯片時頭也不抬說「只要國家需要」的樣子。趙大炮跑了,以那畜生的性子,肯定不會放過高瀾。

  他猛地鬆開手,警員往後踉蹌了兩步,扶住了牆才沒摔倒。

  傅征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手插在腰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老鄭跟上來,小心翼翼地開口,「少校,別衝動。趙大炮沒這麼大膽子,他知道你在乎高瀾,跑了還能往槍口上撞?這時候肯定先找地方躲起來,挨過這陣風頭再說。」

  傅征沒接話。他知道老鄭說得有道理,但「有道理」三個字壓不住心裡那團火。

  趙大炮那種人,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幹什麼,他沒有底線,沒有腦子,只有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勁,這種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你沒法用常理去推測他。

  他轉過身,看著老鄭,「派幾個人去紅興鎮。」

  老鄭一怔。

  「暗中保護高瀾。」傅征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剛才發火還讓人發寒,「現在就去。」


  老鄭站著沒動,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傅征知道他在為難——傅正邦那邊有交代,老爺子不讓高瀾靠近傅家半步,現在讓他派人去保護她,兩邊都是得罪。

  「老鄭。」傅征的聲音忽然沉下來,不是命令的語氣,但比任何命令都重,「她是重點科研項目的研究人員。她要是出了什麼事,你十個腦袋也頂不上。」

  老鄭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立正敬了個禮,「是!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跑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倍。

  傅征站在原地,看著老鄭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風從空曠的院子裡灌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整個基地的人都以為他戀愛腦,以為他是為了那點兒女情長才這麼上心。

  他們到底知不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他?

  是他需要她。

  是這個基地需要她,是這個國家的科研工業需要她。

  那些人還在為了門第、為了家世、為了「配不配」這種破事斤斤計較的時候,她已經把強-5的推重比往前推了百分之十五。

  那些人還在盤算怎麼聯姻、怎麼攀附、怎麼在權力的棋盤上多占一格的時候,她已經在想怎麼讓這個國家的飛機飛得更遠。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爭什麼。

  傅征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叼在嘴裡,沒抽。煙霧從菸頭上升起來,被風吹散了,他站在那兒,看著遠處黑沉沉的天,半天沒動。

  一根煙抽完了,他又點了一根。抽到一半的時候,他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火星子濺起來,碎成幾粒暗紅的光。

  「媽的。」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那股子焦躁、無力、憋屈,全在這兩個字里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轉身往車上走。

  步子邁得很大,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狠勁,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踩穿。

  吉普車的門被他拽開又摔上,引擎發動的時候,他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後視鏡里,看守所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點,消失在夜色里。

  傅征把車開得很快。

  風從車窗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他也沒關窗。

  他需要風,需要那種能把腦子裡的東西吹散一點的風。

  但吹不散。

  高瀾的臉,趙大炮的臉,父親在書房裡的那副表情,還有那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上的機油味——全攪在一起,在腦子裡轉。

  他忽然踩了一腳剎車,輪胎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整個人往前沖了一下,又被安全帶拽回來。

  他趴在方向盤上,閉著眼,肩膀微微起伏著。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和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狗叫聲。

  過了很久,他直起身,重新發動車子。

  這一次,他開得穩了很多。

  傅征沒有回基地。

  方向盤在手裡打了個轉,車輪碾過路面,朝著另一條路去了。

  研究院的大門在夜色里亮著燈,門衛看見車牌,欄杆抬起來,車子滑進去,停在那棟灰白色大樓前面。

  傅征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沒動,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三樓那間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下車,步子沉得像灌了鉛。

  走廊里很安靜,水磨石地面映出他一個人的影子。他走過那面巨大的玻璃牆,實驗室里黑著燈,那台材料試驗機沉默地蹲在角落裡。

  三樓辦公室的門沒關嚴,露出一道縫。傅征抬手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容承闕抬起頭。

  他坐在桌前,手裡還捏著一份報告,檯燈的光只夠照亮桌面,他的臉有一半藏在暗處。

  看見傅征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停住了。

  傅征站在門口,軍裝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鬍子拉碴,眼下兩團青黑,頭髮亂糟糟的,像是被人從土裡刨出來的。

  他站在那兒,一米八五的個子,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脊背。


  容承闕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在他的記憶里,傅征永遠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軍裝筆挺,嘴角噙著笑,天塌下來當被子蓋。

  小時候闖了禍,被傅正邦罰跪祠堂,跪到半夜膝蓋腫了,還能嬉皮笑臉地跟他說「沒事,就當練軍姿了」。

  可此刻站在門口的那個人,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樣,只剩一副骨架撐著。

  「出什麼事了?」容承闕放下手裡的報告,聲音不大,但那份重量,只有傅征聽得出來。

  傅征沒答話,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整個人往後一靠,閉著眼,喉結滾動了幾下。

  「強-5……還要多久?」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好幾天沒睡過覺。

  容承闕看著他,沒接話。

  「我知道不該催你。」傅征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那盞燈白慘慘的,照得他眼皮發燙,「但是……我怕她等不起。」

  容承闕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一下,兩下,很輕,但傅征聽見了。

  「有人在動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