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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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教頭目的房間安靜了,最後一波「行商」從裡面出來,腳步輕而快,分散消失在樓梯口和走廊盡頭,各自沒入夜色。

  子時剛過,一道神識從對面的房間中探出,像一隻無形的手,在走廊里緩緩掃過,從一樓到二樓,從二樓到閣樓——緩慢細緻,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劉弘將自己的神識收縮,閉眼睡覺。對方的神識識從他房間的門口掃過,沒有停留。

  那道神識收了回去,幾息後,對面房間的後窗發出一聲輕響,一道黑影從窗口翻出,落在客棧後面的小巷裡。

  劉弘沒有立刻跟上去——閉著眼睛,神識鎖定了那道黑影的靈力波動。

  「法眼」的進階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築基中期的神識被劉弘修煉的《法經》加持後,已達結丹境水準,同階修士在他面前幾乎是透明的

  等黑影走出足夠遠,遠到對方的靈識覆蓋不到客棧。

  方圓二十里,是劉弘和對方之間的安全距離。

  黑影在客棧後面的小巷裡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認方向,然後快速朝北邊走去。

  劉弘從床上坐起來,走到後窗,推開一條縫,窗外是空蕩蕩的小巷,月色如水,青石板路面泛著冷光。他翻窗而出,落地的同時疾風靴的符文已經亮起,腳下生風,推著他的身體無聲無息地向前滑行。

  二十里的距離內進行追蹤。

  天一教頭目的反偵察意識極強——他沒有走大路,專挑小路,先是穿過了一片靈田,田埂狹窄,兩側是齊腰深的靈麥,風吹過沙沙作響。

  他從靈田的北端出來,拐進一條更窄的土路,七拐八拐,路兩邊是低矮的灌木叢,黑黢黢的,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劉弘跟在後面,始終保持著二十里的距離,對方的靈識察覺不到他。

  幾經轉折,繞過了好幾個村莊。

  黑影在一個村口停下來,蹲在路邊的灌木叢後面,觀察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劉弘在他停下來的那一刻也停了下來,躲在遠處的一棵大樹後面,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他是要狡兔三窟麼?」

  劉弘在心中暗想。

  黑影蹲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站起來,沒有進村,從村外的土路繞了過去。劉弘跟在後面依然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難道他想要隱匿到居民區?堯南鄉的村子有大有小,大的上百戶人家,小的只有十幾戶。鄉野村莊魚龍混雜,有農戶、獵戶、採藥人、散修,天南地北的人聚集在一起,最是容易隱藏身份。

  天一教的人如果藏到村子裡,排查的難度就大了。

  劉弘正在想對策,前方的黑影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一處開闊的田埂上,抬頭看了看天,月亮掛在西邊的樹梢上,月光清冷,星光黯淡。

  然後取出一柄長劍,往空中一拋,縱身躍上劍身,腳下靈力灌注,短劍平穩升空,朝西南方向飛射而去。

  御器飛行?!

  劉弘沒有立刻跟上去,等著黑影飛遠,神識中那道靈力波動越來越弱,直到快要超出他的感知範圍,才從大樹後面走出來,祭出火麟劍,躍上劍身,朝那道靈力波動的方向追去。

  他跟隨著神識中那道波動的軌跡一路追蹤,疾風靴的符文亮著,腳下生風,推著身體在夜空中高速穿行。

  風聲在耳邊呼嘯,腳下的田野、村莊、樹林飛速後退。劉弘的目光始終鎖定在西南方向,那裡的山巒連綿起伏,離堯南鄉越來越遠。

  這個方向是——堯山。

  劉弘在心中默念了一下。堯山是堯南鄉和鄰縣的分界嶺,山勢陡峭,林深樹密,人跡罕至。山上靈脈稀薄,靈藥品階不高,就連採藥人都很少去。

  天一教的人跑到那種地方去做什麼?

  劉弘不明白,但沒有減速,火麟劍拖曳著一道細細的紅光在夜空中拉成一線。

  追了約有一個時辰,腳下的地形從平原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山地。

  劉弘的眉頭越皺越緊——這條路太偏了,他雖然在堯南鄉住了大半年,但從未來過這裡,只在輿圖上見過幾筆潦草的標註。

  「這到底是哪裡?怎麼這麼偏?」劉弘心中暗道。

  現在的路徑越來越偏,深山茫茫,人跡罕至。


  就在劉弘疲勞交加之際,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從山脊的另一側傳來。轟——腳下地動山搖。

  樹林中的飛鳥被驚起,黑壓壓的一片在夜空中盤旋。走獸在山林中奔逃,樹枝斷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劉弘穩住身形,神識朝爆炸的方向探去——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被彈了回來。

  「有禁制,還有幻陣。」

  劉弘心中閃過一道電光,終於找到了,可能天一教在堯山中的秘密據點。

  劉弘降下劍光,落在一處隱蔽的岩石後面,將火麟劍插回鞘中,施展法眼,瞳孔中銀白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禁制和幻陣的靈力結構在他的感知中漸漸清晰。

  利用「法眼」配合解析幾何的方法拆解陣法。

  找到開關後,劉弘悄悄進入。

  山洞逼仄,兩側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劉弘用法眼掃視一周,看看有沒有機關陷阱,確認無誤後再前進。

  彎彎曲曲走了約一盞茶的功夫,前面出現了一團暗紅色的光。那光是一種渾濁的、粘稠的、像凝固的血漿在燈光下才會反射出來的光。

  空氣中的溫度驟降,陰冷的氣息從洞穴深處湧來,鑽入劉弘的毛孔,鑽進他的骨髓。浩然之氣竟然在體內自行運轉,將那陰冷的氣息驅散。

  劉弘從洞口鑽出去,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不是洞府!這是一座祭壇。

  巨大的地下空間被開鑿成八角形,每一條邊都有十餘丈長。八根粗大的石柱沿著八角形的邊緣矗立,每根石柱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用血浸出來的,暗紅色的紋路從柱底蔓延到柱頂,在柱頂匯聚成一個扭曲的、不斷蠕動的血色符文。

  八根石柱的頂端延伸出八條粗大的鐵鏈,鐵鏈鏽跡斑斑,上面掛著風乾的、不知是什麼生物的血肉碎片。八條鐵鏈在祭壇的正中央匯聚,連接著一座高台。

  高台高三層,每層都有半人高,通體用黑色的石材砌成,石材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台階往下淌,在最低一級台階的邊緣凝聚成一窪血池。

  血池不大,方圓不過數尺,池中的液體不是水,是血。

  濃稠的、暗紅色的、散發著鐵鏽和腐敗氣息的血。

  血池的表面漂浮著幾根白色的、細長的東西——是骨頭!人的骨頭!

  劉弘認出了指骨的形狀。

  血池的邊緣散落著更多的骨骸,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被什麼東西啃食過,骨茬上殘留著齒痕。骨骸堆成了小山,高的地方幾乎與祭壇的第二層平齊。那些骨骸中,有小的有大的,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劉弘的喉嚨發緊,胃裡翻湧。

  劉弘殺過人,見過屍體,見過血流成河的戰場。但眼前的一切不是戰場。戰場上的死者至少還有一個戰士的尊嚴。

  這裡的死者,是被宰殺的牲畜。

  祭壇的四面牆壁上,畫滿了壁畫,是用血和炭灰混合後塗抹上去的。壁畫的內容簡單而血腥殘忍——不忍直視。

  壁畫不止一面,四面牆壁畫滿了。每一幅都是同樣的內容,只是細節不同。有的畫中人還在掙扎,有的畫中人已經閉上了眼睛,有的畫中人只剩下一具空殼。壁畫的最末端,是一個模糊的人形,站在高台之巔,雙手張開,仰面向天。

  它的身體被血霧纏繞,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骸。

  劉弘的目光從牆壁上收回,落在祭壇的最高處。高台的頂端是一個平台,平台的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是一顆心臟。

  凹槽的上方懸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有血色紋路在蠕動。

  珠子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它每一次閃爍,八根石柱上的符文就會跟著閃爍一下,血池中的血液就會微微翻湧。

  這座祭壇還活著。

  俯瞰整個祭壇,能看清八根石柱上每一道符文的走向,劉弘能在腦海中推演出祭壇的全部靈力結構。

  祭壇的靈力脈絡與堯南鄉的十二處陣基相連。之前那張輿圖上,紅點標註的十二處位置,正是祭壇的十二個分支。

  靈力從這裡出發,沿著地下的脈絡流向堯南鄉的十二處陣基,在那裡凝聚、積蓄、等待。

  等到獻祭的日子,祭壇啟動,十二處陣基同時爆發,陰火大陣覆蓋整個堯南鄉。

  四五萬人的性命,化作祭壇的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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