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浩氣長河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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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號房的青磚地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劉弘把第一題的答卷封好交上去之後,休息了一個時辰,吃了乾糧,喝了水,閉目養神了一會兒。

  銅鑼再響的時候,劉弘睜開眼睛,把桌上的紙重新鋪好,筆蘸飽了墨,等著第二道考題發下來。

  第二題是一張紙,上面寫著「太祖軼事」三個字,下面是一段引文。劉弘把引文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完之後沒有立刻動筆,而是把這段文字又讀了兩遍。

  「太祖平生有三笑:幼時家微貧寒,為儕輩所嗤,此其一笑;少時學文,誦《千字文》半月方熟,師斥之,同窗謾笑,此其二笑;長而習武,百競百敗,為同學所笑,此其三笑。其後天下大亂,道統四起,太祖奮其威烈,席捲八荒,囊括四海,一統寰宇,成不世之業。自是終身,無敢笑者。」

  關於大晉太祖皇帝的事跡,天下傳的很多——其中最為普通人所津津樂道的,就是太祖皇帝的貧寒時的際遇。

  太祖出身微賤,眾所知也。流言或甚,謂太祖幼時惟衣上衣,不具下裳,以此見笑。及至少年,啟蒙既晚,倍力於書字,故進境遲於儕輩,此亦不爭之實。

  至年長,習武之中,太祖年最長而修為最下,較技之際,眾皆樂與太祖角,勝而大嗤之。此蓋太祖平生最微賤之遭際,史官錄之,括為「太祖三笑」。

  較其一生功業,遂成談資,津津於茶餘飯後,廣傳於眾口。

  劉弘靠在椅背上,把這段文字在腦子裡反覆過了幾遍。

  這個故事他以前在書院的藏書閣里讀到過,當時只是當作一個掌故來讀,覺得太祖這個人很有意思——出身那麼低,修煉上也不是天驕,被那麼多人嘲笑,最後卻成了開國皇帝——化神境儒修。

  那時候劉弘讀這個故事,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讀的是一個已經死去幾千年的人的事跡,和自己沒有什麼關係。但現在,坐在這間狹小的號房裡,面對著這張試卷,他忽然覺得這個故事和自己有了關係。

  不是因為劉弘和太祖一樣出身貧寒。是因為他兩世為人,太清楚那種被人輕視的滋味了。

  前世讀書的時候,去了省城讀大學,被吐槽過是「鄉下來的」,衣服沒有城裡的同學好看,說話帶著土腔,英語發音被老師當眾糾正過好幾次。

  今生在舜江書院丙班的時候,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眼神,也是一樣的。

  劉弘知道那種滋味——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你知道你不如他們,你知道他們看不起你是對的,因為你確實什麼都沒有。

  你沒有衣服,沒有錢,沒有家世,沒有人在乎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然後讓自己變得比他們強。

  劉弘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把筆拿起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然後在試卷上寫了兩個字。

  「歲寒。」

  這兩個字寫得極大,占了整整一行。筆力剛勁雄渾,力透紙背,橫如鐵骨,豎如青松。

  這兩個字落在紙上的一瞬間,仿佛有一股凜冽的寒風從字裡行間吹出來,帶著雪和霜的氣息,帶著冰和鐵的質感。

  如果有人在旁邊看著,會覺得那不是字,是兩棵長在懸崖峭壁上的老松,根扎在石頭縫裡,枝葉被風雪壓彎了又彈起來,針葉上掛著冰凌,但青翠的顏色從冰凌下面透出來,比春天的時候還要深。

  劉弘看著這兩個字,沉默了幾息,然後提筆在下面接著寫:「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天冷了,才知道松柏是最後凋零的。

  太祖的故事,不就是這句話最好的註解嗎?

  劉弘把筆在硯台里又蘸了蘸,開始正式寫這篇論:

  「世之論太祖者,多言其功業之盛,甲兵之強,天命之有歸。然余以為,太祖之所以為太祖,不在其得志之後,而在其未得志之前。何也?得志之後,天下之人皆見其功業之盛,然未有見其困厄之時所守者何也。夫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太祖之松柏,非兵甲也,非權謀也,非天命也,乃其心也。其心不移,故其志不屈;其志不屈,故其力不竭;其力不竭,故其功可成。」

  寫這一段的時候,劉弘心裡想的不只是太祖,也是自己。兩世為人,劉弘靠的是那股「不移」的心。

  不管被人看不起多少次,不管被張煥斷了多少條路,不管在舜山里遇到多少次危險,他的心沒有移過。他要修煉,他要築基,他要活下去。


  然後繼續寫:「或問:太祖之困厄,困厄也,何足為後世法?余曰:不然。困厄者,天之所以試人也。庸人遇困厄,則委靡而不振;君子遇困厄,則砥勵而愈堅。太祖幼時無衣,非其所恥也,恥者笑之者也。太祖讀書遲鈍,非其所病也,病者斥之者也。太祖較技屢敗,非其所怯也,怯者笑之者也。彼笑者不知,其所笑者,非太祖之貧、太祖之愚、太祖之弱,乃其自身之淺也。太祖不以其貧、愚、弱為恥,而以其志之不伸為恥。故能忍人所不能忍,為人所不能為。」

  這個世界上,有的人被嘲笑之後就垮了,有的人被嘲笑之後反而站得更直。差別不在嘲笑的人,在被嘲笑的人自己。

  劉弘提起筆,繼續往下寫。寫到後面,他的筆鋒越來越快,字跡也越來越奔放,但筆力不減,浩然之氣灌注其中,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在石頭上的。

  「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太祖之業,非天授之也,人成之也。其所以成之者,非有他也,能忍困厄而已矣。故餘論太祖軼事,不取其得志之後,而取其未得志之前。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太祖之後凋者,其心也。其心不移,其志不屈,其力不竭,其功乃成。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劉弘把筆擱下,把整篇文章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劉弘覺得只是把自己心裡的話寫了出來,把自己對太祖的理解寫了出來,把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感受寫了出來。

  然後剛把文章平鋪在桌上晾墨,劉弘忽然感覺到腳下傳來一陣震動。和上午一模一樣的震動——從地底升起,穿過號房的地面,穿過他的蒲團,穿過他的身體,一直升到頭頂的天空。他抬起頭,透過號房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井,又看到了那道光。

  純白色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光芒,從文廟的方向沖天而起,直插雲霄。光柱的頂端在天空中炸開,化作一條浩蕩的長河,橫亘在舜江城的上空。浩氣長河,又出現了。

  這一次比上午更加壯觀。上午的浩氣長河像一條初春的溪流,清澈而溫和;下午的這一條像盛夏的大江,洶湧而澎湃。

  河面比上午寬了一倍不止,河水翻湧著白色的浪花,在天空中奔騰而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河水所過之處,城外的老樹又綠了一層,貢院院子裡那棵槐樹的新枝比上午長了一寸,街道上的菊花開得更盛了,花瓣上凝著晶瑩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整個貢院再次炸開了。上午的驚異還沒有完全消退,下午的震撼又來了。一天之內,兩次浩氣長河——這種事情別說見過,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考生們從號房裡探出頭來,仰著脖子看天,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

  有人在小聲議論:「是誰?」

  「不知道。」

  「會不會是那些甲班的?」

  「有可能,但甲班的那幾個上午就考完了,下午不在考場裡。」

  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猜。

  劉弘沒有看天,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身體裡有一股熱流在涌動。

  不是從丹田裡升起來的,是從更深的地方——從骨頭裡,從骨髓里,從他靈魂的最深處。那股熱流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湧向他的四肢百骸,湧向他的每一條經脈,湧向他丹田裡那個緩緩旋轉的氣旋。

  浩然之氣共鳴,不是從外界吸收的靈氣,是他自己體內生發出來的浩然之氣。

  劉弘在舜江書院養了五年的浩然之氣,在這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猛地膨脹了起來。

  丹田裡的氣旋瘋狂地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大。氣旋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純白,又從純白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水晶一樣的光澤。氣旋的每一圈旋轉都在吸入新的靈氣,吐出更純淨的氣。

  劉弘的經脈在膨脹,在拓寬,在容納更多的浩然之氣。練氣十層的壁壘像紙糊的一樣,被那股洪流沖得粉碎——這是突破的徵兆。

  浩然之氣從丹田裡湧出來,沿著經脈奔流,每一條經脈都被撐到了極限,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

  劉弘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那股力量太強了,強到他的身體幾乎承受不住。他的牙齒咬得咯咯響,雙手死死地攥著桌沿,指節發白。汗水從額頭滴下來,落在桌上,落在那張寫著「歲寒」的試卷上,把墨跡洇開了一小片。他顧不上了。

  練氣十一層的壁壘比十層的厚得多,但在那股洪流的衝擊下,也開始出現了裂縫。一道裂縫,兩道裂縫,三道裂縫——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擴散,然後轟然碎裂。


  浩然之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灌滿了他的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位,每一寸皮膚。他的身體猛地一松,那股一直壓著他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輕快和通透,像是整個人被從裡到外洗了一遍。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霧,久久不散。

  練氣十一層。

  一天之內,連續突破兩個小境界。從練氣九層到練氣十一層。

  劉弘坐在那裡,渾身被汗水浸透,裡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兩盞被點燃了的燈。他把丹田裡的浩然之氣運轉了一個小周天,氣息順暢得像是山間的溪水,毫無阻滯。

  經脈比之前拓寬了將近一半,丹田的容量大了不止一倍。浩然之氣的質和量都有了質的飛躍,不再是以前那種「一杯水」的感覺,而是「一桶水」,沉甸甸的,滿噹噹的,隨時可以傾瀉而出。

  劉弘低頭看著桌上的試卷。那篇寫太祖軼事的文章還平鋪在那裡,墨跡已經幹了。「歲寒」兩個字在紙上散發著微微的白光,那不是墨的光,是浩然之氣的光。

  他的字里蘊藏的浩然之氣太濃了,濃到紙面都承載不住,溢了出來。他把試卷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整張紙都在發光,每一個字都在發光,像是一幅用月光寫成的字帖。

  浩氣長河在天空中持續了比上午更久的時間,然後慢慢地消散了。白光變淡,河面變窄,最後化作一縷細細的雲絲,消失在了雲層後面。

  但這一次,劉弘知道那條河和他有關。不是因為他在猜,是因為他能感覺到——那條河裡的浩然之氣,和他的丹田裡的浩然之氣,是同一個東西。它們在共鳴,在呼應,在互相應和。他的每一次心跳,那條河就湧起一朵浪花;他的每一次呼吸,那條河就掀起一道波瀾。

  銅鑼響了。三個時辰到了。

  劉弘把試卷封好,站起來。他的腿有點軟——不是累,是突破之後身體的自然反應,像大病初癒的人走路時的那種虛浮感。

  走出號房後,走廊上的人都在議論那條浩氣長河,比上午的議論更加熱烈。

  有人說是文廟裡的聖賢顯靈,有人說是貢院的陣法出了問題,有人說是某位大儒在暗中出手。說什麼的都有,但沒有一個人猜到真相。

  劉弘從人群中穿過,他現在只想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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