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張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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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弘沒有想到,躲一個人比殺一個人還難。孔亮的事過去之後,本以為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但有一件事變了——劉弘開始躲著張菡——不是因為劉弘怕她,而是因為怕那些圍著她轉的人。

  孔亮雖然死了,但孔亮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張菡身邊從來不缺仰慕者。

  劉弘可不想再遭無妄之災了!上次是運氣好,占了地利優勢躲過一劫,所以劉弘選擇了最笨的辦法——躲。

  面對張菡,劉弘變得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張菡伸手去「抓」,他就從指縫裡溜走。

  但張菡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她對符籙之道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熱情,真的喜歡制符。

  喜歡研究符文的結構,喜歡琢磨靈力的運行路徑,喜歡在廢紙上反覆練習同一個符文直到手抽筋——她的制符天賦不算頂尖,但她的鑽研精神在甲班裡是出了名的。

  遇到一個問題想不通,張菡能翻遍藏書閣的所有相關典籍,能請教習問上半個時辰,能自己在石屋裡琢磨好幾天。

  而最近讓張菡想不通的問題,恰好只有劉弘能解答——在制初級中階符籙「爆炎符」的時候,卡在了「火源符文」和「聚靈符文」的銜接處。她畫的爆炎符,前面幾道符文都很完美,引靈符文流暢,聚靈符文精準,火源符文也像模像樣,但符文全部畫完之後,靈力循環就是建立不起來。

  符紙上的符文各亮各的,誰也不理誰,像一盤散沙,激活的時候不是爆裂,而是「噗」地冒一股黑煙,連火彈都打不出來。

  張菡翻遍了制符教材,沒有找到答案。她問了甲班的教習,教習說初級符籙不是他的專長,讓她去找乙班、丙班的制符課學究。她去問了學究,學究給了她幾種可能的解釋,她一一試過,都不對。

  最後張菡想到了劉弘。

  一年半前,張菡第一次來找劉弘的時候,是因為聽乙班的人說有個弟子的初級符籙成功率高得離譜——那時候她只是好奇,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有什麼本事。

  後來張菡發現,劉弘對初級符籙的理解確實比學究還要透徹——劉弘不是那種「知其然」的人,是「知其所以然」的人。

  驚嘆劉弘不光知道符文怎麼畫,還知道為什麼這麼畫,知道每一筆的靈力走向、每一個轉折的受力變化、每道符文之間的相互作用。

  這種理解,不是從書上學來的,是從無數次失敗中磨出來的。

  所以張菡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找他。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把問題搞清楚。

  但劉弘突然開始躲她了。

  第一天,張菡以為是巧合。第二天,她覺得有點不對勁。第三天,她確認了——劉弘在躲她。而且躲得很徹底,全方位、無死角,像是提前研究過她的行動規律一樣,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她不在的地方。

  張菡很困惑!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劉弘。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幾次的交流——她每次來找他都是客客氣氣的,帶的材料足額,付手工費從不拖欠,請教問題的時候態度也很謙虛。她想不通,自己怎麼就成了洪水猛獸,讓人躲著走。

  困惑變成了委屈,委屈變成了不服氣。

  張菡決定去堵他。

  第四天清晨,天還沒亮,張菡就拉著哥哥張煥站在了書院門口。

  張煥是被她從被窩裡拽出來的,滿臉的困意。

  「菡兒,你到底要堵誰?」張煥打了個哈欠,攏了攏身上的袍子。

  「劉弘。」張菡言簡意賅。

  「劉弘?」張煥想了想,「制符那個?」

  「對。他躲了我好幾天了,我要問清楚為什麼。」

  張煥看了妹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疑惑的味道。

  天光漸漸亮了,書院的門前開始有人走動——早起晨練的弟子,去食堂吃飯的弟子,從外面回來的弟子。

  張菡站在門口,目光在每一個進出的人身上掃過,像一隻守在洞口的小貓,專注而執著。

  劉弘終於出現了,他從後山的方向走來,風塵僕僕——看樣子是剛從舜山回來,在山上過了一夜。他看到書院門口站著的人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張菡和張煥——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書院的門堵得嚴嚴實實。

  劉弘在心裡嘆了口氣——躲了這麼多天,還是沒躲過去。走上前,在距離兄妹二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整了整衣冠,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二位有何貴幹?在此處攔下我?」

  張煥沒有說話,他靠在石柱上,雙手抱胸,目光在劉弘身上掃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睛。他的態度很明確——這事跟我沒關係,我就是陪妹妹來的。

  張菡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仰頭看著劉弘。她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書院常服,頭髮用一根玉簪別住,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的臉。

  晨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如遠山,目若秋水,鼻樑挺秀,唇色嫣紅。十五歲的少女,已經有了讓人移不開眼的姿色。

  但她的表情不是嬌羞,不是嗔怒,而是一種認真的、甚至帶著一點較勁的嚴肅。

  「劉師弟,」她開口了,聲音清脆,「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你這幾天避著我幹嘛?」

  劉弘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這幾天製作初級中階符籙遇到了困難,」張菡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爆炎符的火源符文和聚靈符文銜接不上,靈力循環建立不起來。我翻了好幾本書,問了教習和學究,都沒有找到答案。我想來請教你,但你不在講堂,不在食堂,不在練功場——你到底在躲什麼?」

  她說完,眼睛直直地看著劉弘,等他的回答。

  劉弘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張師姐,」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童生試在即,我要好好修煉。您二位舉第不中,還有家族兜底,不愁沒有築基丹。我可是什麼也沒有的,不拼一把,連童生試的門檻都摸不著。」

  張菡愣了一下!

  顯然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在張菡的認知里,修煉是修煉,制符是制符,兩者並不衝突。劉弘可以一邊修煉一邊制符,一邊制符一邊幫她解答問題,這些事情完全可以並行,為什麼要躲她?

  但劉弘的話讓她意識到了一件事——他沒有家族兜底。

  她有張家,有哥哥,有族中的長輩,有數百年積累的資源和人脈。就算她童生試不中,張家也能想辦法給她弄到築基丹。

  但劉弘不一樣——他什麼都沒有,他只有他自己。他拼一年,就是一年;他錯過了這次童生試,就要再等兩年。而這兩年裡,別人可能已經築基了,已經甩開他一個大境界了。

  張菡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自私。

  人家在拼命修煉備考,她卻在追著人家問制符的問題。雖然那些問題對她來說很重要,但對劉弘來說,可能確實沒有童生試重要。

  張菡的臉一下子紅了。不是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紅,而是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的那種紅,燙得像剛出鍋的湯圓。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煥睜開了眼睛。

  他從石柱上直起身來,走到妹妹身邊,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劉弘。他的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一個還算順眼但並沒有太放在心上的人。

  「劉弘,」張煥的聲音不高不低,「你別給臉不要臉啊。」

  劉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一股火從胸口竄了上來。

  「怎地?」劉弘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腰杆挺得筆直,眼睛直視著張煥,「想在書院動手啊?」

  張煥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兩個人對視了兩息,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張菡急得跺了跺腳,伸手拉住張煥的袖子。

  「哥哥!劉師弟!你們不要慪氣!」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種真切的焦慮,「是我來找他的,又不是他來找我的!哥你別說這種話!」

  張煥被妹妹一拉,他看了張菡一眼,又看了看劉弘,哼了一聲,別過頭去,沒有再說話。

  「張師兄,」劉弘說道,「我避開張師姐,她不知道原因,你還不知道麼?」

  張煥的眉頭微微一動。

  「流言可畏。」

  劉弘說完這四個字,沒有再給兄妹二人說話的機會,一溜煙地消失在了書院的大門裡。

  張煥站在原地,看著劉弘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劉弘說的「流言」是什麼。

  書院裡那些閒話,他不是沒有聽說過。

  「張菡和乙班那個制符的劉弘走得很近!」


  「張家是不是要招他做贅婿」

  「聽說劉弘制符賺了不少靈石,張菡天天去找他」——這些流言蜚語,在書院裡,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飛來飛去。

  張煥一開始沒有在意,覺得不過是些無聊的人在嚼舌根,過幾天就散了。但後來他發現,這些話不但沒有散,反而越傳越離譜,越傳越像真的。

  本想出面澄清,但又覺得小題大做——他張煥的妹妹,用得著跟一群嚼舌根的人解釋什麼?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愛說什麼說什麼。

  但張煥沒有想到,這些流言會給劉弘帶來困擾。或者說,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在他的認知里,劉弘是一個寒門出身的普通弟子,能和張家扯上關係——哪怕是流言——都是一種榮幸。他怎麼會被流言困擾?他應該高興才對。

  直到剛才,劉弘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說出「流言可畏」四個字的時候,他才忽然意識到——他想錯了。

  劉弘不想和張家扯上任何關係。

  張煥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妹妹這個小美人胚子,真是個紅顏禍水啊。

  他轉頭看向張菡。張菡還站在原地,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去,眼神里滿是不解。

  「哥,」張菡問,「他說的『流言可畏』,到底是什麼意思?」

  張煥看著妹妹那張單純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哭笑不得。

  她是真的不知道啊!她是真的覺得去找劉弘請教制符問題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從來沒有想過別人會怎麼想、怎麼說。她的世界裡只有符籙、符文、靈力結構,沒有流言蜚語、沒有閒言碎語、沒有那些骯髒的揣測和惡意的中傷。

  「你就真的沒聽說?」張煥問。

  「沒有啊!」張菡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

  張煥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說了,她可能會難過;不說,她可能還會繼續去找劉弘,繼續給他添麻煩。他想了想,覺得還是說吧!

  「書院裡有人在傳,」張煥儘量把語氣放平,「說你和他在一起了。」

  「在一起?」張菡愣了一下,「什麼在一起?」

  「就是——在交往!還說張家要招他做贅婿。」

  張菡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紅,紅得像要滴血。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些話像一盆滾燙的水,從頭頂澆下來,燙得她整個人都懵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

  她去找劉弘,真的只是為了制符。她喜歡研究符籙,喜歡和懂符籙的人交流,喜歡在把一個問題搞清楚之後那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劉弘是她在初級符籙上見過的最有見解的人,所以她去找他。

  就這麼簡單!

  但在別人眼裡,這不簡單。

  在別人眼裡,一個漂亮女修,頻繁地去找一個俊朗男修,不是因為符籙,是因為別的。什麼「請教問題」,什麼「交流心得」,都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是勾搭,是攀附,是見不得人的男女之事。

  這些話,哥哥雖然沒有明說,但她聽得出來。

  張菡低下頭,雙手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的臉又紅又燙,感覺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想辯解,想說「不是這樣的」,但她知道,辯解沒有用。流言這種東西,一旦傳出去,就收不回來了。你越辯解,別人越覺得你心虛。

  她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哥哥一眼。

  張菡的眼睛裡有一種張煥從來沒有見過的光芒——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線光。

  張煥沒有注意到那道光芒。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嘆了口氣:「走吧,回去了。」

  張菡「嗯」了一聲,跟在哥哥身後,朝書院裡面走去。

  她走得很慢,腦子裡亂糟糟的,像有一千隻蜜蜂在嗡嗡地飛。

  那些話在她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說你和他在一起了」「張家要招他做贅婿」——每轉一遍,她的臉就燙一分,心跳就快一分。

  當哥哥說出「贅婿」兩個字的時候,張菡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


  把劉弘抓回去做贅婿,也不是不可以。

  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在她心裡盪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她趕緊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但那些漣漪沒有消失,一圈一圈地擴散,越擴越遠。

  她加快了腳步,追上哥哥,和他一起消失在了書院的門口。

  這次對話後,張菡沒有再去找劉弘。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

  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舜江書院的第一場雪落在十一月,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鹽。石屋的屋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石階上結了冰,走路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劉弘在這個冬天做了一件大事——他突破了。

  練氣九層。

  從蒲團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劉弘試著運轉了一下全身靈力,感覺比第八層順暢了不少,靈力在經脈中的運行幾乎沒有阻滯。

  離童生試還有兩個多月,劉弘有信心在童生試之前把修為穩固下來。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直到臨近年關的某一天。

  那天下午,劉弘正在石屋裡畫符。他最近在練習一種新的初級中階符籙——金甲符,成功率還不高,十張里能成四五張就不錯了。他鋪好符紙,拿起筆,剛畫了兩筆,就聽到了敲門聲。

  劉弘放下筆,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的那一刻,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張煥、張菡。

  兄妹二人並肩站在門外。張煥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甲班常服,腰佩長劍,氣質冷峻,像一把出了鞘的劍。張菡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一件狐裘披風,小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呵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劉弘沒有請他們進屋。

  「二位沒什麼事情,就在這裡說吧。」劉弘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我很忙,有事快說」的意味。

  張煥看了他一眼,沒有在意他的態度。張煥是那種不在乎繁文縟節的人——你請不請他進屋,對他來說是小事。他來不是為了喝茶聊天,是為了正事。

  張煥往前走了半步,站定,看著劉弘的眼睛。

  「那我就直說了。」張煥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能把書院制符師的名額,讓給我妹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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