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今晚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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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在福山站停了。

  戚青梨從座位上站起來,彎腰去拿膝蓋上的包。

  手指摸到包的時候,停了一下。

  包的表面有一道口子,很長,從拉鏈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包的底部。

  口子的邊緣很整齊,像是被刀片劃開的。

  她把包翻過來,包裡面是空的。

  錢包沒了。

  手機也沒了。

  裝現金的黑色塑膠袋也沒了。

  包里只剩下一個口罩和一張用過的紙巾。

  手在包的內層摸了一下,摸到了包底的布料,有一道劃痕,從裡面也能看到。

  東西被人偷了,什麼時候的事,她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這下可怎麼辦......

  人生地不熟,還沒有了證件和錢包。

  火車上的廣播響了,旅客請下車。

  車廂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蹲在座位旁邊。

  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推著車從過道走過來,看了她一眼,說姑娘到站了,下車吧。

  戚青梨站起來,把口罩和紙巾塞回包里,把包挎在肩膀上,走下了火車。

  站台上的人很多,都在往出口走。

  她跟著人群走,走到出站口。

  出站口有閘機,旁邊站著一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

  前面的人把身份證放在閘機上,閘機響了,門開了,人過去了。

  戚青梨把手伸進包里,摸了一下,沒有身份證。

  她又摸了一遍,還是沒有。

  她站在閘機前面,後面的人等了一下,有人繞過去走旁邊的閘機,有人催她快點。

  工作人員走過來了,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帽檐壓得很低。

  「你的身份證呢?」

  「不好意思,我的證件被偷了。」

  「沒有身份證刷不出去,你跟我來。」

  「好的,謝謝您。」

  她跟著工作人員走到出站口旁邊的一個小房間門口。

  門上掛著一個牌子,寫著值班室。

  工作人員推開門,讓她進去。

  房間不大,裡面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和一個時鐘。

  一個年輕警察坐在桌子後面,正在看手機。

  他抬起頭,看著戚青梨。

  工作人員跟警察說了幾句話,

  然後走了。

  警察站起來,拉過一把椅子,讓戚青梨坐下。

  戚青梨坐下來,把包放在膝蓋上。

  包上的口子朝上,張著,像一個嘴巴。

  警察拿出一個本子和一支筆,翻開,看著戚青梨。

  「你的東西什麼時候被偷的?」

  「不知道,下車的時候才發現。」

  「你在火車上有沒有離開過座位。」

  「沒有。」

  「你旁邊有沒有人?」

  「有,一開始很多人,後來都下車了,只剩下我一個人。」

  警察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寫得很慢,每寫一個字停一下。

  「丟了什麼東西?」

  「錢包,身份證,銀行卡,手機,還有二十萬現金。」

  警察的筆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戚青梨。

  「二十萬現金?你帶這麼多現金幹什麼?」

  「我有急用。」

  警察沒有繼續問。

  他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你叫什麼名字?」

  「戚青梨。」

  「哪裡人?」

  戚青梨報了戶籍地。

  「從哪來?」


  「香川。」

  「到福山來幹什麼?」

  「找朋友,我朋友老家是福山的。」

  警察把本子合上了,把筆別在胸口的口袋裡。

  「我們會幫你找,你留個聯繫方式,找到了通知你。」

  「我的手機也被偷了,我沒有聯繫方式。」

  警察想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遞給戚青梨。

  「這是我的電話,你記住這個號碼,回去之後買個手機,打給我。」

  戚青梨接過紙,看了一眼,把紙疊了一下,塞進包的夾層里。

  她站起來,說了聲謝謝,走出了值班室。

  她走出火車站的大樓。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火車站的廣場上。

  廣場上有很多人,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蹲在地上吃東西,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抱著小孩。

  她站在廣場中間,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肚子叫了一聲,很大,在安靜的廣場上聽得很清楚。

  她用手按了一下肚子,肚子還是叫。

  她穿過廣場,走到一條馬路上。

  馬路兩邊沒有店鋪,只有圍牆和樹。

  她沿著馬路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看到了幾棟房子。

  房子很矮,灰色的,屋頂是黑色的瓦片。

  路邊有一條小河,河面上泛著路燈的光,亮亮的,碎碎的。

  一個老婆婆蹲在河邊,手裡拿著一件濕衣服在搓。

  她面前放著一個塑料盆,盆里裝著幾件衣服。旁邊還有一塊肥皂,白色的,用久了,變得很小。

  戚青梨走過去,站在河邊上。

  她看著那個老婆婆,嘴唇動了一下。

  「婆婆。」

  老婆婆抬起頭,看到戚青梨,手裡的動作沒有停,還在搓衣服。

  「婆婆,我的錢包被偷了,我沒有錢吃飯,您能不能給我一頓飯吃,免費的,不用錢。」

  老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著戚青梨的臉,看了兩秒。

  然後她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

  圍裙是深藍色的,上面有白色的碎花,已經洗得發白了。

  「跟我來吧。」

  老婆婆端起地上的塑料盆,走上河岸。

  戚青梨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沿著一條土路走了大概五分鐘,到了一棟房子前面。

  房子有一個院子,院牆是石頭壘的,不高,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院子裡有一棵柿子樹,樹上掛著幾個柿子,橙色的,圓圓的。

  地上養著幾隻雞,在吃地上的米粒。

  老婆婆推開院子的門,走進去。

  戚青梨跟在後面。老婆婆把塑料盆放在水龍頭下面的水泥台上,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沖了一下手。

  她關了水,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走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灶台是磚砌的,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

  鍋蓋是木頭的,蓋在上面。

  灶台旁邊堆著一些柴火,還有一把斧頭。

  牆上掛著一串紅辣椒和幾頭大蒜。

  空氣里有柴火的味道,還有油煙的味。

  老婆婆從灶台旁邊拿起一個鐵鍋,放在另一口灶上。

  她用打火機點了一張紙,塞進灶膛里,火著了,她又加了幾根細柴。

  火光照著她的臉,臉上的皺紋很深,一道一道的。

  她從菜籃子裡拿出幾根青菜,一把小蔥,一個胡蘿蔔。

  青菜是深綠色的,葉子上面還有水珠。

  蔥是細的,根部帶著泥土。

  胡蘿蔔是橙色的,上面還帶著一點泥。

  她把菜放在水龍頭下面洗了,洗了兩遍,然後把青菜切成段,蔥切成蔥花,胡蘿蔔切成丁。


  刀落在案板上,嗒嗒嗒嗒。

  她從米缸里舀了兩碗米,放在一個盆里,加了水,用手搓了兩下,把水倒掉,又加了一次水。

  她把米倒進鍋里,加了水,水沒過米大概一個指節。

  然後把切好的青菜,胡蘿蔔,都倒進鍋里,加了一勺鹽,用鏟子攪了一下,蓋上鍋蓋。

  灶膛里的火燒得很旺,火苗舔著鍋底,鍋蓋邊緣開始冒熱氣了。

  老婆婆搬了一把小板凳,放在灶台旁邊,讓戚青梨坐下。

  戚青梨坐下來了,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灶膛里的火。

  火在跳,紅色的,橙色的,藍色的。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鍋蓋的縫隙里冒出來的熱氣變多了,帶著米飯和菜的香味。

  老婆婆站起來,揭開鍋蓋。

  鍋里的飯已經煮好了,米粒和菜混在一起,綠色的菜葉,橙色的胡蘿蔔丁,白色的米飯,顏色很好看。

  她用鏟子把飯翻了一下,翻的時候米飯的香味更濃了,混著青菜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油香。

  她拿出兩個碗,一碗盛滿,一碗也盛滿。

  把大的那碗端給戚青梨。

  「吃吧,菜飯。」

  「家裡沒什麼好吃的,湊合吃。」

  戚青梨接過碗,碗很燙,她用兩隻手捧著。

  她從筷籠里抽出一雙筷子,夾了一口飯,送到嘴裡。

  米飯是軟的,菜葉是脆的,胡蘿蔔是甜的,鹽放得剛剛好,不咸不淡。

  她嚼了幾下,咽了。

  又夾了一大口,吃了。

  又夾了一口。

  她吃得很急,嘴裡還沒有咽完就夾下一口了。

  老婆婆坐在她對面,端著自己的碗,慢慢吃著。

  她看著戚青梨吃,嘴角動了一下,往上彎了一點。

  戚青梨把第一碗吃完了。

  碗底乾乾淨淨的,一粒米都沒有剩下。

  老婆婆站起來,把鍋里的飯都盛出來,倒進戚青梨的碗裡。

  「婆婆,您還沒吃完。」

  「我吃不下了,你吃吧。」

  戚青梨端起第二碗,繼續吃。

  她餓了一整天。

  這次吃得慢了一些,一口一口地嚼。

  她把第二碗也吃完了。

  鍋里的飯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沒有剩下。

  戚青梨站起來,把碗放在水槽里,打開水龍頭。

  水嘩嘩地流,她拿起洗碗布,擠了一點洗潔精,開始洗碗。

  老婆婆走過來,伸手拿她手裡的碗。

  「給我吧,怎麼能讓你洗碗。」

  戚青梨沒有鬆手。

  她的手指握著碗沿,老婆婆的手指也握著碗沿。

  「婆婆,您讓我洗吧,我吃了您兩碗飯,不幫您做點事,我心裡過不去。」

  老婆婆的手鬆開了。

  戚青梨低下頭,把碗洗了,把筷子洗了,把鍋也洗了。

  她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起,放在灶台旁邊的架子上。

  把筷子放進筷籠里。把鍋倒扣在掛鉤上。

  老婆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

  她的目光在戚青梨的身上停了一下,從臉上移到肚子上。

  戚青梨的肚子已經有一點鼓了,穿著衣服不太看得出來,但側身的時候能看出一個弧度。

  「姑娘,你懷孕了?」

  戚青梨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然後抬起頭,看著老婆婆。

  「嗯。」

  老婆婆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

  兩個人走出廚房。

  老婆婆搬了兩把椅子,放在院子裡,讓戚青梨坐下。

  戚青梨坐下來,仰著頭看著天空。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

  在香川看不到這麼多星星。

  老婆婆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把蒲扇,慢悠悠地搖著。

  「你怎麼一個人到這裡來了?」

  「來找朋友。」

  老婆婆點點頭,蒲扇在她手裡搖著,風很小,只能吹動她額前的幾根白髮。

  「你朋友在福山?」

  」嗯,我來找她。」

  老婆婆沒有再問,看了眼她的肚子,以為她是被負心男人拋棄的,一路找到這裡來。

  她搖著蒲扇,看著院子裡的柿子樹。

  樹上掛著的柿子在月光下顏色變暗了,黑乎乎的,只能看到輪廓。

  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草鞋踩在土路上的聲音,很重,很快。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大,很亮,從門外傳進來。

  「娘,咱們晚上吃魚。」

  院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

  他個子很高,肩膀很寬。

  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兩條手臂。

  手臂很粗,肌肉一塊一塊的,在月光下能看到線條。

  下身是一條深色的褲子,褲腿卷到膝蓋,小腿露在外面,也是粗的,有肌肉。

  腳上穿著一雙草編涼鞋,鞋上沾了泥,黑黑的,濕濕的。

  手裡拎著一條魚,魚很大,比他的手臂還長,魚尾拖在地上,在土路上劃出一道水印子。

  魚的鱗片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鰓還在動,嘴巴一張一合。

  他走進院子,看到了戚青梨。

  他的腳步停了。

  手垂下來了,魚的尾巴拖在地上,不動了。

  他的嘴巴張開了,沒有聲音。

  眼睛看著戚青梨的臉,目光不動。

  臉在月光下顏色變深了,從脖子開始往上紅,紅到了耳朵,紅到了臉頰。

  他把魚換到另一隻手裡,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不知道在蹭什麼。

  老婆婆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山壯,這位小姐是過路的,身上的錢被偷了,我給她做了頓飯。」

  山壯點了一下頭。

  「誒。」

  「我去收拾魚。」

  他拎著魚,走到院子角落裡的水龍頭旁邊,把魚放在地上。

  他拿起一個盆,接了半盆水,蹲下來,從腰帶上取下一把刀。

  刀不大,刀刃很亮,在月光下反著光。

  他左手按住魚頭,右手握著刀,從魚的尾部開始往頭部刮鱗。

  刀刃和魚鱗接觸的聲音沙沙的,魚鱗一片一片地飛起來,落在盆里,落在地上。

  他把魚翻了個面,刮另一面的鱗。

  刮完之後,他用刀尖在魚肚子下面劃了一道口子,口子很長,從魚鰓到魚尾。

  他把手伸進魚肚子裡,把內臟掏出來。

  魚膽是綠色的,圓圓的,他小心地摳出來,放在一邊。

  他把魚肚子裡的黑膜刮乾淨,用清水沖了兩遍。

  然後把魚放在案板上,剁成段。

  刀落在案板上,每一刀都砍得很準,魚骨被砍斷的聲音很脆。

  他把魚段放進盆里,撒了鹽,用手拌勻了。

  動作很熟練,每一步都很快,沒有猶豫。

  老婆婆走到院子中間,看著山壯收拾魚。她轉過身,看著戚青梨。

  「要是不嫌棄,在家裡住一晚,天色已晚,明兒再去找你的朋友,今晚咱們吃魚。」

  戚青梨站起來,對著老婆婆鞠了一個躬。

  「謝謝婆婆。」

  老婆婆擺了擺手,走進廚房去準備燒魚了。

  山壯蹲在角落裡,把收拾好的魚端進廚房。

  他出來的時候,從戚青梨身邊走過,步子很快,頭低著,沒有看她。

  他走進屋裡,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擦了手,又把毛巾放回去了。

  他走出來,坐在院子裡的另一把椅子上,離戚青梨隔了幾個人的距離。

  他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地上。

  地上的雞走過來,啄了一下他的鞋,他動了一下腳,雞跑了。

  戚青梨坐在椅子上,看著院子裡的柿子樹。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廚房裡傳來油鍋的聲音,滋啦一聲,很大,很響。

  然後是老婆婆說話的聲音,在跟山壯說話,說的是當地方言,戚青梨聽不太懂。

  山壯應了一聲。

  魚香味從廚房裡飄出來,很濃,很香。

  戚青梨的肚子又叫了一聲。她用手按了一下肚子,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肚子裡的孩子在動。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然後把手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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