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開個價
戚萍安從快餐店的後門出來。
他把工作服脫了，疊了一下，拿在手裡。
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袖口有一點髒，是早上蹭到的油。
他走到路邊，把工作服塞進背包里，拉好拉鏈。
路燈已經亮了。他沿著人行道往學校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兩百米，他看到前面有一個女人的背影。
白色連衣裙，頭髮散著，走路的姿勢很慢，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
他認得那個背影。他停了腳步。
韓雪莉。
她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他跟在後面，隔著大概三十米的距離。她拐進了一條巷子，他也拐進去。
巷子兩邊是酒吧和餐館，燈牌亮著，紅的綠的藍的，光打在地面上，把路面的顏色照得亂七八糟。
她走到一家酒吧門口，推門進去了。
戚萍安站在酒吧門口，透過玻璃門往裡看。
裡面的燈光很暗，吧檯後面的酒架上有幾排酒瓶，被底部的燈照著，發著光。
他推開門走進去。
酒吧里人不多。
靠牆的卡座坐著幾桌客人，說話的聲音不大，音樂在放，是一首英文歌，旋律很平，歌手的聲音很低。
他在吧檯旁邊看到了韓雪莉。
她站在一個卡座前面，卡座里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戚萍安認出了那件襯衫。
他認出了那張臉。下午在快餐店門口，這個人扶住了他姐姐，說自己是她的未婚夫。
他記得那張臉。
眉毛，眼睛，鼻樑，下巴。不會認錯。
賀中哲坐在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酒，酒是琥珀色的，杯壁上凝著水珠。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喝。
戚萍安走過去。
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他走到卡座前面，站在賀中哲面前。
賀中哲抬起頭，看到了他。
賀中哲的眉頭動了一下，嘴唇張開，準備說話。
戚萍安的拳頭已經揮出去了。
右拳。握得很緊，指節的骨頭突出來。
拳頭打在賀中哲的左臉上，發出悶的一聲。
賀中哲的頭被打得往右邊偏了一下，身體歪了，肩膀撞到了牆壁。
杯子倒了，酒灑在桌上，琥珀色的液體順著桌沿往下流，滴在地上。
賀中哲沒有還手。
他慢慢把身體坐正了，抬起手摸了摸被打的臉，手指碰到顴骨，動了一下，收了回來。
嘴角有一點點血，紅色的，很細，從嘴角往下淌了大概一厘米就停了。
韓雪莉尖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很尖，吧檯後面的調酒師抬起頭看了一眼。
她撲過來，擋在賀中哲前面，兩隻手張開，像一隻護小雞的母雞。
她看著戚萍安，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酒吧的燈光。
「你幹什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戚萍安的手還握著拳頭，沒有鬆開。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戚萍安，你瘋了？」韓雪莉的聲音變大了。「你打人？我要報警。」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按了三個數字。
賀中哲從卡座里站起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掉了那一點血，手背上留下一道紅色的印子。
他看著戚萍安，又看著韓雪莉。
「別報警。」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韓雪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轉過頭看著賀中哲。
賀中哲沒有看她，他看著戚萍安。
「我認識你的姐姐。」
戚萍安的拳頭鬆開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垂在身側。
他站在賀中哲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你是在糾纏我姐姐。」戚萍安說。
賀中哲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他的下巴繃著，咬肌在臉頰兩側鼓出來。
韓雪莉把手機貼到了耳邊。
她已經開始說了。
「喂，我要報警，有人打人，地址是……」
戚萍安轉過身，看著她。
她站在賀中哲旁邊，手機舉在耳邊，下巴抬著，嘴唇塗了口紅，顏色是深紅的，在酒吧的暗光里幾乎成了黑色。
她的眼睛沒有看他，看著吧檯的方向，目光是空的。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她說了地址，說了酒吧的名字，掛了電話。
賀中哲從卡座里走出來，站在韓雪莉面前。
「我說了別報警。」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他打你了。」韓雪莉把手機收進包里。「他憑什麼打你？他是我前男友，我沒報警抓他騷擾就不錯了。」
戚萍安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矮了一些。
他看了韓雪莉一眼，又看了賀中哲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又看了一眼賀中哲。
「別再糾纏我姐姐。」
他走到吧檯那裡的時候，警察進來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一高一矮，高的走在前面，矮的跟在後面。
高個警察攔住了戚萍安。
「等一下，有人報警說你打人。」
戚萍安沒有說話。矮個警察走到卡座那邊，看了看賀中哲的臉，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跡和左臉的紅腫。
他拿出一個本子，問賀中哲。
「是你被打的？」
賀中哲點了點頭。矮個警察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高個警察看著戚萍安：「跟我們走一趟。」
戚萍安看著警察，又轉過頭看著賀中哲。
賀中哲站在卡座前面，手垂著，臉上沒有表情。
他的左臉已經開始腫了，顴骨下面的皮膚鼓起來一塊，顏色變深了，紅里透著紫。
「他先動的手。」
韓雪莉指著戚萍安，手指伸得很直。
「我親眼看到的。他打了賀先生一拳。」
高個警察看了韓雪莉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一下。
然後看著賀中哲：「先生，你要去醫院驗傷嗎？」
賀中哲搖了搖頭。
「那你要追究嗎？」
賀中哲看了戚萍安一眼。
戚萍安站在那裡，背挺得很直，下巴抬著，嘴唇閉著。
他的臉在酒吧的燈光里顯得很白，眼睛很亮，眼皮沒有眨。
「不追究。」
高個警察的筆停了。他看著賀中哲，又看著戚萍安。
「你們認識？」
「不認識。」戚萍安說。
「他喝多了。」韓雪莉說。「他是我前男友，有病，見誰打誰。」
高個警察收了本子。
他看著戚萍安，「這次人家不追究，你走吧，下次再犯就沒這麼客氣了。」
戚萍安轉過身，走了。
推開門，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他往巷口走的背影，灰白色的短袖在路燈下很顯眼，越來越小，然後拐彎了，看不見了。
高個警察走到賀中哲面前，「你確定不追究？臉上的傷不輕。」
「不追究。」賀中哲說。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高個警察把本子放回口袋裡，矮個警察也把本子收了。
兩個人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高個警察回過頭看了賀中哲一眼，想說什麼，沒有說，推開門出去了。
韓雪莉站在賀中哲旁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和手指擰著，擰了一下又鬆開，又擰了一下。
「對不起。」
聲音很小。
「我不知道他會跟過來，他跟蹤我，他以前就愛跟蹤我。」
賀中哲沒有看她。
他坐回卡座里，拿起桌上那杯倒了一半的酒，喝了一口。
酒是威士忌，辣的，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韓雪莉在他對面坐下來了。
她把包放在旁邊，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張開，貼著桌面。
「我真的不知道他會來。我已經跟他分手了。他老是纏著我。」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在解釋，又像在確認什麼。
賀中哲把杯子放下了。
「你今天在這裡等我，是什麼事？」
韓雪莉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了。
她把手放到膝蓋上，手指攥著裙子的布料。
她的頭低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沒有聲音出來。
賀中哲看著她。
等了五秒。十秒。
「我懷孕了。」韓雪莉說。
聲音很小。
小到賀中哲沒有聽清。
他偏了一下頭，眉頭皺了一下。
韓雪莉抬起頭了。
她的眼睛看著他，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眼淚。
她的嘴唇在抖，上唇和下唇互相碰著，發出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我懷孕了。」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大到賀中哲聽清了。
賀中哲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動了。
他的眼睛看著她的臉，看了三秒，然後把目光移到她的肚子上。
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肚子是平的，看不出任何變化。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灘灑出來的酒，已經幹了，只剩下一圈淺棕色的印子，圓形的，邊緣深，中間淺。
賀中哲沒有說話。
他的嘴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下巴的肌肉沒有動，喉結也沒有動。
他的兩隻手都放在桌上了，左手壓在右手上面，手指交叉著。
他的眼睛看著那圈酒漬，沒有眨。
韓雪莉坐在對面，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攥裙子了，而是平平地攤開，掌心的紋路在燈光下看不清楚。
她的呼吸很輕，輕到胸腔幾乎沒有起伏。
「我想留下這個孩子。」
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抖得不那麼厲害了。
「但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的。你有沒有妻子我也不知道。我會帶著孩子獨自生活。」
賀中哲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韓雪莉。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左臉上那塊紅腫更明顯了，從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皮膚的顏色變成了暗紅色，像塗了一層顏料。
「多少錢。」
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
「你願意打掉這個孩子？」
韓雪莉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她的手指張開了，又合攏了，合攏了又張開了，她的嘴唇張開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的時間很短。
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然後平了。
眼睛沒有彎，一直看著他。
「你說什麼？」
賀中哲把手從桌上拿開，放在膝蓋上。
他的身體往後靠了一下，靠在卡座的靠背上。
「多少錢。」他重複了一遍。「你開個價。」
韓雪莉的笑容收了。
她的嘴角平了，嘴唇抿著，下巴往裡收了一點。
她的眼睛看著賀中哲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在酒吧的暗光里變得很深，幾乎和虹膜分不清了。
「你以為我是要你的錢？」
賀中哲沒有回答。
「你以為我懷孕了，是為了訛你？」
賀中哲還是沒有回答。
韓雪莉站起來了。
她拿起包，包帶掛在肩膀上，包垂在腰的位置。
她站在那裡，比賀中哲高了一個頭，因為賀中哲坐著，她站著。
她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了。
「我不要你的錢。」
然後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聲音越來越遠。
她推開門，玻璃門晃了一下，關上了。
外面的光照進來一瞬間，照亮了吧檯前面的一小塊地面，然後又暗了。
賀中哲一個人坐在卡座里。
桌上的那杯酒還剩一半，杯壁上的水珠已經幹了，留下一道一道的水漬，白色的，弧形的，從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拿起來。
調酒師在吧檯後面擦杯子，白色的布塞進杯子裡，轉了一圈，拿出來，杯子舉到燈下看了看，又用布擦了一下。
音樂還在放，換了一首歌，還是英文的，比剛才那首快了一些，有吉他，有鼓，鼓點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賀中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戚青梨」，看了幾秒。
他沒有撥出去。
他把屏幕按滅了，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完了。
杯子空了，杯底有幾滴酒液，琥珀色的，在杯底聚在一起，很小的一灘。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拿起手機，走出卡座。
腳步有一點晃，不是醉了，是站得太快了。
他扶了一下桌沿，穩住了，然後往門口走。
推開門，外面的風吹過來，熱風，裹著路上的塵土和汽車的尾氣。
他站在酒吧門口，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路燈亮著，人行道上有幾個行人，有說有笑地走過去。
他往左轉，走了幾步，停下來了。
他蹲下了。
兩隻手撐著膝蓋，頭低著，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大。
蹲了大概十幾秒，他站起來了。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到了那塊腫的地方，疼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臉上停了一秒，然後放下來。
他把工作服脫了，疊了一下，拿在手裡。
身上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袖口有一點髒，是早上蹭到的油。
他走到路邊，把工作服塞進背包里，拉好拉鏈。
路燈已經亮了。他沿著人行道往學校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兩百米，他看到前面有一個女人的背影。
白色連衣裙，頭髮散著，走路的姿勢很慢，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嗒嗒。
他認得那個背影。他停了腳步。
韓雪莉。
她走在前面，沒有回頭。
他跟在後面，隔著大概三十米的距離。她拐進了一條巷子，他也拐進去。
巷子兩邊是酒吧和餐館，燈牌亮著，紅的綠的藍的，光打在地面上，把路面的顏色照得亂七八糟。
她走到一家酒吧門口，推門進去了。
戚萍安站在酒吧門口，透過玻璃門往裡看。
裡面的燈光很暗，吧檯後面的酒架上有幾排酒瓶，被底部的燈照著，發著光。
他推開門走進去。
酒吧里人不多。
靠牆的卡座坐著幾桌客人，說話的聲音不大，音樂在放，是一首英文歌，旋律很平，歌手的聲音很低。
他在吧檯旁邊看到了韓雪莉。
她站在一個卡座前面，卡座里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
戚萍安認出了那件襯衫。
他認出了那張臉。下午在快餐店門口，這個人扶住了他姐姐，說自己是她的未婚夫。
他記得那張臉。
眉毛，眼睛，鼻樑，下巴。不會認錯。
賀中哲坐在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酒，酒是琥珀色的，杯壁上凝著水珠。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喝。
戚萍安走過去。
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他走到卡座前面，站在賀中哲面前。
賀中哲抬起頭，看到了他。
賀中哲的眉頭動了一下，嘴唇張開，準備說話。
戚萍安的拳頭已經揮出去了。
右拳。握得很緊，指節的骨頭突出來。
拳頭打在賀中哲的左臉上，發出悶的一聲。
賀中哲的頭被打得往右邊偏了一下，身體歪了，肩膀撞到了牆壁。
杯子倒了，酒灑在桌上，琥珀色的液體順著桌沿往下流，滴在地上。
賀中哲沒有還手。
他慢慢把身體坐正了，抬起手摸了摸被打的臉，手指碰到顴骨，動了一下，收了回來。
嘴角有一點點血，紅色的，很細，從嘴角往下淌了大概一厘米就停了。
韓雪莉尖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很尖，吧檯後面的調酒師抬起頭看了一眼。
她撲過來，擋在賀中哲前面，兩隻手張開，像一隻護小雞的母雞。
她看著戚萍安，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酒吧的燈光。
「你幹什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戚萍安的手還握著拳頭，沒有鬆開。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戚萍安，你瘋了？」韓雪莉的聲音變大了。「你打人？我要報警。」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按了三個數字。
賀中哲從卡座里站起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掉了那一點血，手背上留下一道紅色的印子。
他看著戚萍安，又看著韓雪莉。
「別報警。」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韓雪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轉過頭看著賀中哲。
賀中哲沒有看她，他看著戚萍安。
「我認識你的姐姐。」
戚萍安的拳頭鬆開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垂在身側。
他站在賀中哲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你是在糾纏我姐姐。」戚萍安說。
賀中哲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他的下巴繃著，咬肌在臉頰兩側鼓出來。
韓雪莉把手機貼到了耳邊。
她已經開始說了。
「喂，我要報警，有人打人，地址是……」
戚萍安轉過身，看著她。
她站在賀中哲旁邊，手機舉在耳邊，下巴抬著，嘴唇塗了口紅，顏色是深紅的，在酒吧的暗光里幾乎成了黑色。
她的眼睛沒有看他，看著吧檯的方向，目光是空的。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她說了地址，說了酒吧的名字，掛了電話。
賀中哲從卡座里走出來，站在韓雪莉面前。
「我說了別報警。」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他打你了。」韓雪莉把手機收進包里。「他憑什麼打你？他是我前男友，我沒報警抓他騷擾就不錯了。」
戚萍安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
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矮了一些。
他看了韓雪莉一眼，又看了賀中哲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又看了一眼賀中哲。
「別再糾纏我姐姐。」
他走到吧檯那裡的時候，警察進來了。
兩個穿制服的警察，一高一矮，高的走在前面，矮的跟在後面。
高個警察攔住了戚萍安。
「等一下，有人報警說你打人。」
戚萍安沒有說話。矮個警察走到卡座那邊，看了看賀中哲的臉，看到了他嘴角的血跡和左臉的紅腫。
他拿出一個本子，問賀中哲。
「是你被打的？」
賀中哲點了點頭。矮個警察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高個警察看著戚萍安：「跟我們走一趟。」
戚萍安看著警察，又轉過頭看著賀中哲。
賀中哲站在卡座前面，手垂著，臉上沒有表情。
他的左臉已經開始腫了，顴骨下面的皮膚鼓起來一塊，顏色變深了，紅里透著紫。
「他先動的手。」
韓雪莉指著戚萍安，手指伸得很直。
「我親眼看到的。他打了賀先生一拳。」
高個警察看了韓雪莉一眼，在本子上記了一下。
然後看著賀中哲：「先生，你要去醫院驗傷嗎？」
賀中哲搖了搖頭。
「那你要追究嗎？」
賀中哲看了戚萍安一眼。
戚萍安站在那裡，背挺得很直，下巴抬著，嘴唇閉著。
他的臉在酒吧的燈光里顯得很白，眼睛很亮，眼皮沒有眨。
「不追究。」
高個警察的筆停了。他看著賀中哲，又看著戚萍安。
「你們認識？」
「不認識。」戚萍安說。
「他喝多了。」韓雪莉說。「他是我前男友，有病，見誰打誰。」
高個警察收了本子。
他看著戚萍安，「這次人家不追究，你走吧，下次再犯就沒這麼客氣了。」
戚萍安轉過身，走了。
推開門，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他往巷口走的背影，灰白色的短袖在路燈下很顯眼，越來越小，然後拐彎了，看不見了。
高個警察走到賀中哲面前，「你確定不追究？臉上的傷不輕。」
「不追究。」賀中哲說。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眼。高個警察把本子放回口袋裡，矮個警察也把本子收了。
兩個人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高個警察回過頭看了賀中哲一眼，想說什麼，沒有說，推開門出去了。
韓雪莉站在賀中哲旁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手指和手指擰著，擰了一下又鬆開，又擰了一下。
「對不起。」
聲音很小。
「我不知道他會跟過來，他跟蹤我，他以前就愛跟蹤我。」
賀中哲沒有看她。
他坐回卡座里，拿起桌上那杯倒了一半的酒，喝了一口。
酒是威士忌，辣的，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
韓雪莉在他對面坐下來了。
她把包放在旁邊，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張開，貼著桌面。
「我真的不知道他會來。我已經跟他分手了。他老是纏著我。」
她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在解釋，又像在確認什麼。
賀中哲把杯子放下了。
「你今天在這裡等我，是什麼事？」
韓雪莉的手從桌面上抬起來了。
她把手放到膝蓋上，手指攥著裙子的布料。
她的頭低著，下巴快要碰到胸口。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沒有聲音出來。
賀中哲看著她。
等了五秒。十秒。
「我懷孕了。」韓雪莉說。
聲音很小。
小到賀中哲沒有聽清。
他偏了一下頭，眉頭皺了一下。
韓雪莉抬起頭了。
她的眼睛看著他，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眼淚。
她的嘴唇在抖，上唇和下唇互相碰著，發出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
「我懷孕了。」
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大到賀中哲聽清了。
賀中哲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動了。
他的眼睛看著她的臉，看了三秒，然後把目光移到她的肚子上。
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肚子是平的，看不出任何變化。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灘灑出來的酒，已經幹了，只剩下一圈淺棕色的印子，圓形的，邊緣深，中間淺。
賀中哲沒有說話。
他的嘴閉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下巴的肌肉沒有動，喉結也沒有動。
他的兩隻手都放在桌上了，左手壓在右手上面，手指交叉著。
他的眼睛看著那圈酒漬，沒有眨。
韓雪莉坐在對面，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攥裙子了，而是平平地攤開，掌心的紋路在燈光下看不清楚。
她的呼吸很輕，輕到胸腔幾乎沒有起伏。
「我想留下這個孩子。」
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抖得不那麼厲害了。
「但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的。你有沒有妻子我也不知道。我會帶著孩子獨自生活。」
賀中哲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韓雪莉。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左臉上那塊紅腫更明顯了，從顴骨一直延伸到嘴角，皮膚的顏色變成了暗紅色，像塗了一層顏料。
「多少錢。」
聲音是平的，沒有起伏。
「你願意打掉這個孩子？」
韓雪莉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了，她的手指張開了，又合攏了，合攏了又張開了，她的嘴唇張開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的時間很短。
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然後平了。
眼睛沒有彎，一直看著他。
「你說什麼？」
賀中哲把手從桌上拿開，放在膝蓋上。
他的身體往後靠了一下，靠在卡座的靠背上。
「多少錢。」他重複了一遍。「你開個價。」
韓雪莉的笑容收了。
她的嘴角平了，嘴唇抿著，下巴往裡收了一點。
她的眼睛看著賀中哲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在酒吧的暗光里變得很深，幾乎和虹膜分不清了。
「你以為我是要你的錢？」
賀中哲沒有回答。
「你以為我懷孕了，是為了訛你？」
賀中哲還是沒有回答。
韓雪莉站起來了。
她拿起包，包帶掛在肩膀上，包垂在腰的位置。
她站在那裡，比賀中哲高了一個頭，因為賀中哲坐著，她站著。
她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
她轉過身，走了兩步，停了。
「我不要你的錢。」
然後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聲音越來越遠。
她推開門，玻璃門晃了一下，關上了。
外面的光照進來一瞬間，照亮了吧檯前面的一小塊地面，然後又暗了。
賀中哲一個人坐在卡座里。
桌上的那杯酒還剩一半，杯壁上的水珠已經幹了，留下一道一道的水漬，白色的，弧形的，從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拿起來。
調酒師在吧檯後面擦杯子，白色的布塞進杯子裡，轉了一圈，拿出來，杯子舉到燈下看了看，又用布擦了一下。
音樂還在放，換了一首歌，還是英文的，比剛才那首快了一些，有吉他，有鼓，鼓點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賀中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戚青梨」，看了幾秒。
他沒有撥出去。
他把屏幕按滅了，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端起那杯酒，一口喝完了。
杯子空了，杯底有幾滴酒液，琥珀色的，在杯底聚在一起，很小的一灘。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來，拿起手機，走出卡座。
腳步有一點晃，不是醉了，是站得太快了。
他扶了一下桌沿，穩住了，然後往門口走。
推開門，外面的風吹過來，熱風，裹著路上的塵土和汽車的尾氣。
他站在酒吧門口，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
路燈亮著，人行道上有幾個行人，有說有笑地走過去。
他往左轉，走了幾步，停下來了。
他蹲下了。
兩隻手撐著膝蓋，頭低著，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很大。
蹲了大概十幾秒，他站起來了。
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到了那塊腫的地方，疼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臉上停了一秒，然後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