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寄生(被審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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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是兩眼上翻,只露出眼白。

  然後則是嘴唇發紫,紫到發黑。

  最後是鼻腔里流出一種透明的、粘稠的、在監控畫面里反光的液體,順著他的上唇流進了嘴裡。

  他下意識的舔了一下,舌頭伸出來的樣子不像是一個孩子,更像是一個品嘗了某種美味的人在回味。

  兩分鐘後,他就不動了。

  他躺在陸慎行房間的地板上,四肢攤開,面朝天花板,像一具被衝上岸的僵硬屍體。

  監控畫面里,他的胸口還在起伏,但呼吸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他的眼睛半閉著,瞳孔恢復了正常的大小,但眼神不是空洞的,是一種剛睡醒的、清明的、帶著某種確定性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

  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然後走到書桌前,把文具盒的蓋子合上,放回抽屜最裡面,把抽屜推回去。

  再彎下腰把地上那件被他扔掉的淺灰色運動背心撿起來,不是疊好放回去,而是隨手塞進了抽屜旁邊的縫隙里。

  還把衣櫃門關上,把書架上的幾本書扶正,把窗簾拉好。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表情平靜得像在做家務。

  最後……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路的姿勢已經完全正常了,步態平穩,身體重心沒有任何偏移,和任何一個人走在平地上沒有任何區別。

  但監控畫面的一角,走廊的光線在他經過的時候閃了一下。

  陸慎行把這段視頻反覆看了四遍。

  第一遍,他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第二遍,他把每一個關鍵幀截屏保存,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第三遍,他把速度調到最慢,一格一格地看那個男孩把黑色異形塞進鼻腔的動作。

  第四遍,他關了聲音,只看畫面,試圖從那個男孩的面部表情中找到任何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東西。

  沒有,那個表情里連一絲孩子氣都沒有。

  那個笑容、那個眼神、那個把異形塞進自己身體裡的動作,全部是一個成年人……不,不是成年人,應該說是一個不屬於人類年齡概念的東西做出的。

  只見他把手機放下,坐在書桌前。

  檯燈開著,光線落在空蕩蕩的鐵皮文具盒上。

  文具盒的蓋子上有一道新的劃痕,是那個男孩的指甲留下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劃痕,金屬的觸感冰涼,邊緣略微有些翹起。

  寄生?

  難以殺死,生命力強,這樣的生物自然界不是沒有。

  自動分裂,變成兩條,這樣的生物也存在。

  但短短几秒鐘就能寄生人類,這未免就有些可怕了。

  這算是科學上的新發現?

  還是一場災難呢?

  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他拿起筆,寫下了今天的日期。

  「周六,黑色捲曲異形丟失。」

  「寄生者:某男童,姓名年齡不詳。」

  「寄生方式:鼻腔進入。寄生過程中出現劇烈生理反應,包括但不限於瞳孔急劇放大、面部肌肉不對稱收縮、全身肌肉痙攣、鼻腔流出透明分泌物。寄生結束後宿主恢復正常,行為、步態、語言均未見其它異常。」

  陸慎行停了一下,在「寄生結束後」後面加了一行字。

  「宿主在寄生過程中的身體控制能力遠超其年齡應有水平。異形在進入宿主身體的過程中,可能已經接管了部分神經系統。宿主對自己的行為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或後悔,相反,他表現出了一種……滿足感。」

  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有野貓叫了一聲,聲音拖得很長,像嬰兒的哭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遠處的馬路上還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樓上有人在看電視,聲音不大,但能聽出來是一個綜藝節目的片尾曲,那種歡快的、喧鬧的、屬於正常家庭的片尾曲。

  一切都正常。


  一切都太正常了。

  但他發現這個世界越來越不正常了。

  不是自己這個陰謀論愛好者的幻想和誤判,而是已經切切實實的擺在了面前。

  這種寄生的生物,比藤壺可怕得多,比吸血蝙蝠更令人膽寒。

  自己下次解剖異形的時候,看來得小心一些才是。

  陸慎行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裡握著那把鐵皮文具盒,拇指在蓋子上那道新的劃痕上來回摩挲。

  他沒有去客廳找沈嫣然問那個小孩的名字和聯繫方式。

  沒有意義。

  那個男孩的身體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至少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黑色異形在他體內,正在做的事情,沒有任何人知道。

  也許在分裂,也許在生長,也許在沿著他的鼻腔往上,穿過篩板,進入他的大腦,在他的額葉表面安家。

  陸慎行把鐵皮文具盒放回抽屜最裡面,重新鎖上了抽屜。

  鑰匙拔下來,和實驗室鑰匙串在一起,金屬碰金屬,叮叮噹噹。

  他關掉檯燈,在黑暗裡坐了幾秒鐘,然後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洗了手。

  水很涼,他從水龍頭下抽出手的時候,看到自己右手食指的指甲縫裡有一小片黑色的東西。

  不是異形,是他剛才在書桌上寫東西的時候蹭上的鋼筆墨水。

  他把墨水沖乾淨了。

  客廳里還是一片狼藉,他不想收拾。

  他走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這一次把門鎖了。

  走廊的夜燈光線從門縫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薄薄的光斑。

  ……

  周一早晨,陸慎行到辦公室的時候,方晴正在往馬克杯里倒熱水,水蒸氣糊了她的眼鏡片。

  她眯著眼把杯子放下,摘下眼鏡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到了陸慎行。

  「陸老師,你臉色貌似不太好,周末沒休息好?」

  「還行。」

  方晴顯然不信,但也沒追問。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壓低聲音說:「孫老師今天聽課,第一節課就是你的。你準備一下。」

  陸慎行點了點頭。

  他早就知道孫建國這周要聽課,上周校長白夢潔提過一句,不過因為有事延遲了。

  他把教材從抽屜里拿出來翻了一遍,其實不用翻,內容已經爛熟於心。

  細胞分裂,有絲分裂和減數分裂的區別,染色體行為的規律。

  備課的時候他特意控制了難度,把研究生階段的內容全部壓下去了,只講高中課標範圍內的東西。

  七點五十五分,他拿了教材和一支粉筆,走出辦公室。

  孫建國已經在教室後排坐著了。

  他從後門進去的時候,無聲無息,像一隻鬣狗摸到了最後一排的椅子上。

  然後手裡拿著一個聽課記錄本,翻開第一頁,原子筆帽拔下來,擱在本子旁邊的桌面上,坐姿端正,表情嚴肅,像一個準備在雞蛋裡挑骨頭的質檢員。

  陸慎行走進教室的時候,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他站上講台,把教材放下,粉筆放在粉筆盒裡,抬起頭掃了一遍教室。

  目光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

  那個女生坐在那裡,和上周一樣的位置,短髮,發尾到耳垂,露出一對白淨的耳廓。

  她的課桌上攤著教材,旁邊摞著好幾本書,最上面一本不是教材,是一本大學教材,封面寫著「分子生物學」。

  英文原版的,精裝,書脊上貼著一張索書號標籤,像是從哪個大學圖書館借出來的。

  她的坐姿和周圍的學生不一樣。

  別人都面朝黑板,她的椅子偏了大約十五度,面朝黑板的同時右側身體對著過道,整個人像是一個隨時可以站起來走出去的狀態。

  而且她手裡的筆轉得很快,中指一推,筆繞著拇指轉一圈,回到手心,周而復始,動作熟練得像練習了無數次。


  陸慎行沒有在她身上過多停留。

  只是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第6章」、「細胞的生命歷程」這幾個字。

  字跡工整,橫平豎直,粉筆在他手裡像手術刀一樣聽話,每一筆的粗細都差不多。

  他開始講。

  「細胞分裂是生命延續的基礎,一個細胞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四十次分裂之後,一個受精卵就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在講台上走動的位置很固定,講兩分鐘左右會從講台右側走到左側,用手指一下黑板上的某一行字,然後再走回來,節奏穩得像節拍器。

  孫建國在後排用原子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聽不清寫了什麼,但筆尖沒有停過。

  講到有絲分裂的過程時,他拿起一支紅色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細胞分裂周期示意圖。

  四個階段,G1、S、G2、M,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標註,間隙期的長短、DNA複製的起始點、分裂期的關鍵事件,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圖畫完之後,整個黑板看起來像一張精美的教科書插圖。

  「間期占了細胞周期的大部分時間,大約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細胞在間期里生長、複製DNA、準備分裂所需的一切物資。真正分裂的過程——M期,只占很少一部分,但這一部分最關鍵,因為染色體要在這裡完成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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