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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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慎行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又貼回去:「聊什麼?」

  「你感興趣的話題,跟你上周去治安局報的那個案有關。」

  陸慎行站在樓梯口,握著手機的手很穩,沒有任何多餘的顫動。

  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大片暖黃色的光斑。

  有幾個學生從他旁邊走過去,其中一個女生的書包帶子刮到了他的手肘,他側了側身讓過去。

  他把手機重新放到耳邊:「我不記得我報過什麼案。」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輕笑了一下。

  「你不用緊張,我不是治安局的人,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你要是不方便,我明天再來也行。」對面說。

  陸慎行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了想,問了句:「你開什麼車?」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就停在那個石獅子旁邊,你一眼就能看到。」

  陸慎行掛了電話,走下樓梯。

  他走出教學樓的時候,五點的陽光還很亮,把整條梧桐道照得像一條金色的隧道。

  他穿過操場,經過門衛室,出了校門。

  門口的左邊立著一對石獅子,石獅子旁邊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車身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前保險槓上有兩道白色的刮痕,不太嚴重但很明顯。

  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三十歲左右,一米七五上下,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面一件灰色的T恤。

  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像是很長時間沒有好好睡過覺。

  但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整個人像一根被拉緊的弦,松不下來。

  他看到陸慎行出來,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很誠懇,不像是個治安局的人,更像是一個來求人辦事的。

  「霍小剛。」他伸出一隻手。

  「陸慎行。」陸慎行握了一下。

  對方的手掌粗糙,骨節粗大,指尖有老繭。

  不是握筆的老繭,是長期使用硬物摩擦之後才會形成的那種老繭。

  持槍的。

  明明就是治安局的人。

  「上車說?」霍小剛朝副駕駛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就在這兒說吧。」

  霍小剛看了他一眼,把伸出去的手縮回來,插進夾克口袋裡。

  他靠在車門上,姿勢看起來很隨意,但肩膀的肌肉是繃著的。

  然後看著陸慎行,目光不銳利,但很有穿透力,像在做一道選擇題,在猶豫從哪個選項開始答。

  「你姐姐每天晚上趴在你身上,想吸你的腸子。你是這麼跟邰錦玉說的,對吧?」

  陸慎行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看著霍小剛,等他說下去。

  霍小剛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著一張照片,他把照片抽出來轉了個方向,讓陸慎行看。

  照片上是一個人,男的,四十多歲,穿著一件白大褂,站在一個實驗室的架子前面,手裡拿著一根試管。

  他的臉被打了馬賽克,但不是整個臉,是眼睛和鼻子那一塊,嘴巴露在外面。

  只不過嘴巴是笑著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大,露出上下兩排整齊的牙齒。

  「這個人,上個月在青科大生物實驗室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種。監控顯示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實驗樓三樓,進了自己的辦公室之後就沒有出來過。辦公室的窗戶從裡面鎖著,門的指紋鎖上只有他一個人的指紋……」霍小剛在講述。

  最後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和一個日期,然後說道:「他是你導師——陳維華。」

  陸慎行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陳維華確實是他碩士階段的導師,三年前他從本科讀到碩士,一直跟著陳維華做研究。

  後來他因為不同意陳維華的某個研究方向,在實驗室里當著所有人的面和導師吵了一架,然後退出了實驗室,自己寫完了碩士論文。


  在那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陳維華。

  但「失蹤」這件事,原主的記憶里沒有任何信息。

  「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陸慎行把照片還回去。

  霍小剛接過照片,沒有放回信封,而是用手指捏著照片的邊角,在風裡輕輕晃了晃。

  陽光從照片的背面透過來,把那個馬賽克臉的人影變成了一個半透明的輪廓。

  「我的意思是……你姐姐身上發生的事情,和你導師身上發生的事情,可能是同一個原因造成的。而你和他們倆都有關聯,畢竟一個是你的家人,一個是你的導師。」

  他說完後把照片收起來,放回信封,塞進夾克內袋,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看著陸慎行:「你對這個原因,有興趣嗎?」

  五月的風吹過來,把校門口的梧桐葉吹得沙沙響。

  遠處的操場上還有幾個學生在跑步,他們的笑聲和腳步聲被風送過來,又很快被吹散。

  陸慎行站在石獅子旁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了黑色桑塔納的輪胎底下。

  他的襯衫被風吹得貼住了身體,勾勒出肩胛骨的輪廓。

  他看著霍小剛,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表現出興趣,也沒有表現出排斥。

  那張臉上還是原主那種標誌性的、不帶什麼表情的表情,像一面擦得乾乾淨淨的鏡子,只反射,不回應。

  「你女兒幾點放學?」陸慎行問。

  霍小剛愣了一下。

  「你夾克口袋裡別著的那個發卡,綠色的,上面有卡通圖案。這個時間點你出現在學校門口,不是剛送完孩子就是要去接。現在五點,幼兒園通常四點半放學,小學五點左右。你還沒去接,說明你女兒在學校等你,或者你讓別人接了。如果你跟我聊太久,她可能會等急了。」陸慎行說。

  霍小剛看著陸慎行,沉默了兩秒鐘,然後他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皺紋展開了,眼角也眯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按了一下,桑塔納的車燈閃了兩閃。

  「行!」霍小剛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降下車窗,探出頭來,「那你先回去吧,我接孩子去了,咱們改天再聊。」

  陸慎行點了點頭,轉身往教學樓走。

  他走了大約十步,聽到身後桑塔納的發動機響了一聲,然後又滅了。

  他轉過頭,霍小剛從車窗里探出頭,一隻胳膊搭在車門上,用一種介於認真和玩笑之間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你心跳好穩,剛才說到你導師失蹤的時候,你的心跳一下都沒快。」

  桑塔納的發動機重新響起來,這次沒有滅。

  黑色的小轎車從他身邊開過去,拐進了梧桐道,車身顛簸了一下,消失在校門口的拐角處。

  陸慎行站在梧桐道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的臉上落下斑斑點點的光。

  他看著桑塔納消失的方向,站了大約三秒鐘,然後把手插進褲兜里,轉身走了。

  ……

  陸慎行到家的時候,菜已經上桌了。

  紅燒排骨、清炒藕片、一碗紫菜蛋花湯。

  沈嫣然正從廚房端著一小碟醬菜走出來,圍裙還沒解,頭髮用一個大號髮夾夾在腦後,幾縷碎發從耳側垂下來,被廚房的熱氣熏得微微打卷。

  「洗手。」她說。

  陸慎行去衛生間洗了手,出來的時候沈嫣然已經坐下來開始吃了。

  她吃東西的動靜不小,校花級別的長相,吃起排骨來卻沒有半點偶像包袱,嘴裡叼著骨頭,牙一咬,手一扯,動作行雲流水。

  「你今天課怎麼樣?」她含混地問。

  「還行。」

  「學生好帶嗎?」

  「還行。」

  沈嫣然把骨頭吐出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我為什麼要問」的自我嫌棄。

  她擦了擦嘴,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忽然說:「我們系一個學姐休學了。」

  陸慎行正在夾藕片,筷子的動作沒停。

  「什麼原因?」他問。


  「不知道。」

  沈嫣然把湯碗放下,食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圈:「說是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具體的也不讓問。她室友說她是突然從家裡打電話過來的,說下學期可能也回不來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想提但又忍不住提的事:「人挺好的一個學姐,上個月還在一起排練。」

  陸慎行嚼著藕片,沒有接話。

  沈嫣然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筷子在碗裡戳了兩下,夾起一塊排骨,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吃了?」陸慎行問。

  「吃飽了。」

  沈嫣然站起來,把圍裙解開搭在椅背上,碗筷沒收,直接回了房間。

  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

  不是摔門,是手滑了,關門的力量沒控制好,鎖舌卡進門框時發出了一聲脆響。

  陸慎行繼續吃。

  他把剩下的排骨吃了三塊,藕片吃完了,湯喝了兩口。

  然後洗了碗,把廚房收拾乾淨,回到自己房間,鎖了門。

  檯燈打開。他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在上面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在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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