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首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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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點二十,他出了門。

  儀表廠家屬院到獨丘中學騎車大概十五分鐘,原主有一輛舊的捷安特山地車,車架上貼著一張貼紙,寫著「青天科技大學騎行社」。

  貼紙的邊角已經翹起來了,露出底下原來的漆面。

  陸慎行把車鎖在教學樓下面的車棚里,上了樓。

  三樓辦公室已經到了幾個人。

  方晴坐在她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杯豆漿和一個煎餅果子,正在用小刀把煎餅果子切成兩半。

  看到陸慎行進來了,她把其中一半舉起來朝他晃了晃,「吃了嗎?分你一半。」

  「吃過了,一個饅頭。」

  「你們男生吃一個饅頭能撐到中午?」

  方晴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道:「你第一節課是高一三班?我幫你打聽過了,三班不算最難帶的,有個叫劉磊的男生比較皮,但也不是那種壞孩子,就是嘴欠。你別被他帶節奏就行。」

  陸慎行點了點頭,把教材和教案從抽屜里拿出來翻了一遍。

  教案是昨天下午準備的,寫了四頁紙,從「細胞的發現」講到「細胞學說的建立」,結構清晰,重點突出。

  他合上教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五十五。

  「陸老師。」一個聲音從辦公室門口傳來。

  陸慎行轉過頭,門口站著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

  五十出頭,頭頂已經禿了一大片,剩下的頭髮從一邊耳朵上面梳過來搭在另一邊,勉強蓋住了光亮的部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鏈拉到最上面,夾克的領口蹭得發亮。

  「孫老師。」陸慎行站起來。

  孫建國,高一生物組組長,白夢潔昨天提過的那個人。

  他走進來,上下打量了陸慎行一眼,目光在他的襯衫和皮鞋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表情從審視變成了勉強可以接受的挑剔。

  「三班第一節課我會去聽,你正常發揮就行,」孫建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別講太深,這幫孩子基礎一般,講深了他們聽不懂,回頭考試考不好家長找過來,麻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是碩士,肚子裡東西肯定比我多,但教學跟做研究是兩回事。你先別想著創新,把基礎打牢了再說。」

  「好的,孫老師。」

  孫建國又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轉身走了。

  方晴在他走後沖陸慎行做了一個鬼臉,嘴唇誇張地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三個字。

  「別聽他的」。

  陸慎行只是淡淡笑了笑。

  七點五十八分,他拿著教材和教案走出了辦公室。

  高一三班在教學樓四樓,從樓梯口左轉第三間。

  走廊里已經沒有什麼學生了,從每個教室的門窗里傳出的都是嗡嗡嗡的嘈雜聲,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桌椅挪動聲。

  陸慎行走到三班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嘈雜聲沒有立刻停止,而是像被慢慢關小的水龍頭,從大到小,從小到大再到小,最後一個說話的學生被旁邊的同學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聲音徹底沒了。

  四十多雙眼睛看著他。

  他站在講台後面,把教材放在講桌上,抬起頭,掃了一遍整個教室。

  四十多張臉,有些好奇,有些無所謂,有兩三個女生捂著嘴在小聲說什麼,眼睛亮晶晶的。

  他面無表情地把目光收回來,拿起講台上的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

  「陸慎行」

  字很大,占了黑板的三分之一,橫平豎直,筆畫穩健,每個字的重心都落在最穩當的位置。

  粉筆在他手裡像手術刀一樣聽話,粗細均勻,沒有毛邊。

  他轉過身,說:「我姓陸,你們的新生物老師。」

  教室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一個男生在後排吹了一聲口哨,被坐在前排的一個女生回頭瞪了一眼。

  陸慎行沒有理會這些,翻開教材,目光在某一頁停了一下,然後合上。

  「同學們翻到第21頁,第一章,走進細胞。」


  他沒有用教案。

  教案上的內容他已經全部記在腦子裡了,連頁碼都不需要看。

  他在講台上走動的時候,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均勻的悶響。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句話都很清楚,沒有多餘的語氣詞,沒有「嗯」、「啊」、「這個」、「那個」。

  每一句話說出來都是完整的句子,像寫好的稿子一樣。

  「……漢斯國植物學家施萊登提出,所有植物都是由細胞構成的。一年後,漢斯國動物學家施旺把這個結論推廣到了動物身上。細胞學說由此誕生。」

  他把施萊登和施旺的名字寫在黑板上,字跡和剛才一樣工整。

  寫完之後他沒有馬上轉過身,而是停了一秒,聽到後排有人在翻書,有人在轉筆,有人在用極低的聲音說「這個老師好帥」。

  他轉過身繼續講。

  講到細胞學說的重要意義的時候,他順嘴帶了一句:

  「細胞學說的核心觀點是,細胞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生命單位。這個觀點後來被證明是有局限的,因為多細胞生物的細胞之間存在複雜的信號交互和物質交換,沒有任何一個細胞是真正獨立的。」

  說完了他才意識到,這段內容不在高中教材里。

  這是細胞生物學研究生階段的內容。

  原主在碩士課程里學過,他翻過原主的記憶之後也記下來了,剛才講到那個地方的時候,嘴比腦子快了一步。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大部分學生沒有反應,因為他們不知道這段話意味著什麼。

  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一個人的反應不一樣。

  陸慎行注意到了。

  那個反應不是聲音,不是動作,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注意力的轉向。

  就像你在手術室里,所有器械護士、麻醉醫生、助手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但主刀醫生的手一停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會在一瞬間集體轉向他。

  那種轉向不是被動的,是主動的,是意識到了什麼東西超出預期之後產生的本能警覺。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那個方向。

  最後一排靠窗坐著一個女生,短髮,發尾剛剛到耳垂,露出一對小巧的耳廓。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襯衫,領口別著一枚金色的校徽。

  學生幹部的校徽,和普通學生的紅色不一樣。

  她的課桌上攤著教材,但教材旁邊還摞著好幾本書,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寫著一行字,字太小看不清。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瞳孔顏色很深,像兩滴墨水滴進了水裡。

  此時正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正在重新評估什麼東西的意味。

  陸慎行把目光收回來,沒太在意,繼續講。

  後面的二十分鐘回到了正常的節奏。

  他按照教案把第一節的內容講完了,留了五分鐘讓學生提問。

  沒有人提問,但後排那個女生在他宣布下課的時候,沒有像其他學生一樣立刻站起來往外走,而是坐在座位上,把剛才攤開的那摞書一本一本合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

  陸慎行等了幾十秒,發現對方不是有什麼聽不懂的地方要問自己,於是把粉筆放回粉筆盒,拿起教材,走出了教室。

  四樓走廊里擠滿了到處猴躥的學生,有個男生從他身邊跑過去的時候差點撞到他,胳膊肘蹭過他的手背,男生回頭喊了一聲「抱歉老師」,眼睛都沒看清楚是誰就跑了。

  陸慎行把手背在褲子上蹭了蹭,順著人流下了樓。

  上午一共兩節課,第二節也是三班的,但不是他的課。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個上午,翻了翻教材後面的內容,又把昨天關於異形的觀察筆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筆記本鎖在家裡的抽屜里,不在身邊,但他記得每一行字,包括那個加了著重號的「可能有感知能力」。

  中午他去食堂吃飯,這次沒有拿帶肉的菜,只要了一份白米飯、一份炒豆芽、一碗紫菜蛋花湯。

  他端著餐盤坐到角落裡,用筷子把豆芽一根一根撥開,確認裡面什麼都沒有之後才開始吃。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像一個在拆彈的人。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陸慎行收拾好東西準備走。

  他把教案和教材塞進抽屜里,拿起鑰匙,站起來。

  方晴已經開始收拾包了,動作很快,把桌上的東西嘩啦嘩啦掃進一個帆布包里,拉鏈一拉,沖他擺了擺手:

  「走了啊陸老師。」

  「再見。」

  他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青天市。

  他猶豫了一下,按了接聽。

  「陸老師嗎?」

  對面是一個男聲,嗓音偏啞,像是抽了很多年煙,但節奏很慢,不急不躁,「我叫霍小剛,方便的話,想跟你聊聊。我現在就在你們學校正門口,你出來就能看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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