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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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淺藍色的襯衫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但他的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手指捏著那團折好的紙巾,捏得很緊,甚至都快捏到手指發白。

  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激動的心情了。

  上一次,還是他看到某個網友拍到的蜥蜴人視頻。

  當然了,最後證明那是一場烏龍,只是有人在cosplay罷了。

  但這次,在這個世界,真的有啊!

  路過實驗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那棟爬滿爬山虎的白色建築在正午的陽光下安靜地矗立著,二樓的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從外面看不清楚裡面的樣子。

  白夢潔給他的那把鑰匙此刻就在他的另一個口袋裡,金屬的溫度已經被體溫暖熱了,摸上去和皮膚沒什麼區別。

  他繼續往前走,回辦公室。

  下午沒有安排,他可以在這間辦公室里坐一下午,也可以在某個時間點去那間實驗室里,把那根紙巾上的東西拿出來,放在解剖鏡下,用他從前世帶過來的、穩得像機械臂一樣的雙手,把它切開。

  然後……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

  下午兩點十分,陸慎行從辦公室里站起來,把那本翻了半天的教材放回桌上。

  方晴正趴在對面桌上批改英語周報,紅筆在紙上劃拉的沙沙聲從她那個方向傳過來。

  他走過她桌子旁邊的時候,方晴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

  但他步子沒停,方晴已經到嘴邊的話,只能又咽回去了。

  陸慎行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東走,下了樓梯,穿過教學樓和實驗樓之間那條窄窄的通道。

  午後的陽光把爬山虎的影子投在白牆上,風一吹,那些影子就跟著晃,像一大群什麼動物趴在牆上打盹。

  實驗樓的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走廊里安安靜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一樓的化學實驗室門窗緊閉,窗簾拉著,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二樓樓梯口左側是一間通用生物實驗室,門開著,裡面擺著幾排顯微鏡,沒人在用。

  他繼續往東走,走到走廊盡頭,掏出鑰匙。

  鎖芯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把門推開,站在門口停了一秒,然後走了進去,把門關上了。

  午後的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把整間實驗室照得很亮。

  空氣里有灰塵和舊木頭的味道,混合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化學試劑殘留的氣息。

  窗簾半拉著,另一半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像一個正在呼吸的胸腔。

  他把窗簾全部拉開,讓更多的光進來,然後走到實驗台前,從口袋裡掏出那團紙巾,放在檯面上。

  摺疊的紙巾保持著被攥了一中午的形狀。

  皺巴巴的,就像一個縮起來的蠶繭。

  他打開頂上的燈,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開始脫手錶。

  這是當外科醫生時的習慣。

  做任何精細操作之前,先把手腕上的東西摘掉,讓手部沒有任何束縛。

  手錶摘下來放在一邊,他把兩隻手平放在實驗檯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分開,看著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指甲修得乾乾淨淨,虎口處的皮膚光滑緊實,沒有一絲多餘的脂肪。

  這雙手在手術台上縫過幾百個人,從來沒有失過手。

  他呼出一口氣,然後用食指和中指捏住紙巾的邊緣,慢慢展開。

  那根黑乎乎的東西躺在紙巾的正中間,大約兩厘米長,比頭髮粗三四倍,彎曲成一個不規則的弧形。

  在正午的日光下,它的顏色不是純黑,而是帶著一種深棕色的底色,表面有一層極細微的光澤,像是某種有機質乾燥之後形成的包漿。

  它一動不動。

  陸慎行盯著它看了大約十秒鐘。

  它沒有動。

  他在食堂里看到的那種緩慢的、像伸懶腰一樣的蠕動,此刻完全停止了,像是睡著了,或者……假裝睡著了。


  於是他從實驗台側面的抽屜里翻出一把不鏽鋼鑷子。

  舊是舊了點,但還能用,鑷子尖對合得很齊。

  他用鑷子輕輕夾起那根東西的一端,把它從紙巾上轉移到一塊乾淨的載玻片上。

  轉移的過程中,鑷子尖傳來的觸感很奇怪。

  它不脆,不軟,有一種介於橡膠和濕樹葉之間的彈性。

  像是夾著一根被水泡過的頭髮,但比頭髮韌得多。

  他把載玻片放到解剖鏡下,調了調焦距。

  鏡頭下,那根東西的表面結構清晰了起來。

  它不是光滑的。

  在四十倍的放大下,能看到它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極細極密的絨毛狀突起,排列得很有規律,像是某種精密的紡織品的紋理。

  這些突起在顯微鏡的光圈下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光,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形成一個明暗相間的圖案。

  它還不是活的。

  至少目前看起來不是。

  陸慎行從解剖鏡上抬起頭,在實驗室里環顧了一圈。

  靠牆的柜子里有一些老舊的解剖器械,他走過去打開櫃門翻了翻,找到了一把手術刀柄、兩片刀片、一把眼科剪、一把尖鑷。

  東西都生了鏽,刀片上有暗紅色的斑點,不知道是血還是鏽。

  他把刀片拆下來看了看刃口,已經鈍了,沒法用。

  沒有新的刀片。

  他想了想,把那些舊器械放了回去,關上櫃門,拿起手機搜了一下最近的醫療器械商店。

  最近的一家在青大附院旁邊,距離獨丘中學大概四公里。

  他看了一眼時間,把載玻片用另一張乾淨紙巾包好放進口袋,鎖好實驗室的門,出了學校。

  半個小時後,他到了那家店。

  店裡賣的都是家用醫療器材:血壓計、血糖儀、拐杖、護理床。

  他在貨架之間轉了一圈,沒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你們賣手術刀片嗎?」他問櫃檯後面的店員。

  店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正在織毛衣,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要那個幹嘛?」

  「做手工。」

  大姐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年輕人的長相不太像會做手工的那種人,但還是從櫃檯下面翻出一個紙盒,裡面散裝著幾種規格的刀片。

  陸慎行挑了兩盒,一盒11號刀片,一盒15號,付了錢,走了。

  回到家的時候四點多。

  沈嫣然還沒回來,客廳里安安靜靜,茶几上的杯子還是早上他出門時候的樣子,水已經涼了。

  他把刀片放在自己房間的抽屜里,把那根東西連同載玻片一起放在了書桌上,用一張白紙蓋住,然後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端水回房間的時候路過沈嫣然的房間。

  門開著一條縫,裡面被子沒疊,枕頭歪在一邊,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水和一管快用完的潤唇膏。

  陸慎行沒多看,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晚上沈嫣然回來了,帶了外賣。

  兩碗麻辣燙,一碗特辣一碗微辣。

  她把微辣的那碗推到陸慎行面前,自己端著特辣的那碗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機,選了一個綜藝節目,把聲音調得很大。

  「今天上班怎麼樣?」她詢問聲從綜藝節目的笑聲里穿過來。

  「還好。」

  「校長人怎麼樣?」

  「挺有意思。」

  沈嫣然夾了一筷子粉絲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地說:「沒了?你這個人,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陸慎行沒接話,低頭吃麻辣燙。

  沈嫣然又說了一句什麼,被電視裡的笑聲蓋住了,他沒聽清,也沒問。

  吃完飯他洗了碗,沈嫣然回房間打電話去了,聲音壓得很低,偶爾笑兩聲,偶爾又像是在爭辯什麼。

  陸慎行聽了一會兒,大概是在跟舞蹈老師商量比賽的事情。

  他把廚房收拾乾淨,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把那兩盒刀片拆開,取了一片11號刀片裝在手指間,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


  很好。

  刀片這種東西,大廠的貨色都差不多,只要沒生鏽,刃口就是鋒利的。

  他握著這片薄薄的金屬,拇指抵住刀背,食指和中指夾住刀柄位置,手心虛空,整個手掌呈現出一種半握的鬆弛狀態。

  這個握法他練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把刀片裝在手術刀柄上。

  現在沒有刀柄,但刀片本身也能用,只是需要更穩的手。

  他把那片刀片放下,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小號的美工刀,把刀片拆掉,用雙面膠把11號刀片粘在美工刀的刀柄上,做了一把簡易的手術刀。

  刃口朝外,角度剛剛好。

  他在自己的指尖上試了一下。

  沒有用力,只是輕輕碰了碰刀鋒,皮膚上出現了一條白線,沒有出血,鋒利程度夠了。

  他把載玻片拿出來,放在書桌上,打開檯燈。

  檯燈的燈臂可以隨意彎曲,他把燈頭壓低,讓光線集中在載玻片上的那個小東西上。

  它還是沒動。

  陸慎行坐在書桌前,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拿著那把自製的簡易手術刀,右手拿著一把尖鑷。

  他沒有急著下刀,而是先用鑷子把那根東西翻了個面,觀察了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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