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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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學樓到了。

  白夢潔帶著他在教學樓里走了半圈,介紹了一下衛生間、開水房和教師食堂的位置,然後把他帶到三樓東頭的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四張桌子,靠窗兩個位置被占了,靠門的一張桌子上放著一摞作業本,另一張是空的,裡面已經有幾個老師在。

  白夢潔站在門口,朝辦公室里說了一句:「這是你們生物組新來的老師,陸慎行,科大碩士。」

  然後側身讓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靠窗的一個位置,「那張桌子是你的,有什麼需要直接找總務處,就說我讓你去的。」

  辦公室里幾個老師都抬起頭來看他。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老師從眼鏡上方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一個年輕些的女老師倒是笑了一下,「這麼年輕的老師?」

  「十九歲。」白夢潔說。

  辦公室里安靜了大概半秒,然後那個年輕女老師「啊」了一聲,旁邊一個正在批改作業的男老師鋼筆帽都拔下來了。

  陸慎行面無表情地說了句「各位老師好」,聲音不大不小,表情不冷不熱,像是這些反應都在他預料之中。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年輕女老師,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戴著黑框眼鏡,剛才一直在埋頭批改作業。

  只見她率先站起來,伸出手,笑起來有一個淺淺的酒窩:「你好,生物組終於來了個年輕人,之前那個退休的老教師跟我搭班搭了兩年,我們倆加起來快一百歲了。」

  「這是高一年級的英語老師,方晴。」白夢潔在旁邊介紹道。

  陸慎行握了她的手,說了句「方老師好」。

  他的手很穩,力度控制得剛剛好,不松不緊,持續了恰到好處的一秒半。

  方晴握完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白夢潔在辦公室里又交代了幾句,無非是一些行政上的瑣事,陸慎行一一記下。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轉過來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好好干」,然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上的聲音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樓梯口。

  方晴等她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了句:「白校長平時不怎麼親自帶新人報到的,你跟她之前認識?」

  「不認識。」陸慎行說。

  方晴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坐回去繼續批改作業。

  但陸慎行注意到她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從眼鏡上方偷偷瞥了自己至少四次。

  他把桌上的東西簡單整理了一下,拿起那本簽到本翻了翻。

  簽到本上已經有人簽了名字,筆跡各不相同,有的潦草,有的工整,有的簽完之後在名字旁邊畫了個笑臉。

  他把筆帽拔下來,在空白欄里寫下「陸慎行」三個字。

  字跡工整,筆畫清晰,橫平豎直,像印刷體一樣規整。

  方晴又從他肩膀後面瞥了一眼,這次直接說了出來:「你的字好好看。」

  「寫得慢而已。」陸慎行說。

  這不是謙虛,而是實話。

  原主的字其實寫得不好,因為原主的手跟不上腦子,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但作為外科醫生的陸慎行動手能力極強,握筆和握手術刀是一個道理,只要他放慢速度,一筆一划地寫,寫出來的字就是這種效果。

  ……

  上午十點,全體新教師歡迎會在一樓的階梯教室舉行。

  來的人不多,加上陸慎行一共六個,有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加上他這個生物。

  六個新老師一起聽人事處講學校的規章制度。

  白夢潔站在講台上做了一個簡短的講話,大意是歡迎各位加入獨丘中學,希望大家儘快融入,有任何問題隨時找她。

  她的目光在掃過在場六個人的時候,在陸慎行身上停了半秒鐘。

  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歡迎會結束後,陸慎行沒有去教師食堂,而是拿著白夢潔給他的那把鑰匙,去了實驗樓。

  實驗樓在教學樓的西邊,一棟三層的白色建築,外牆上爬著半牆的爬山虎,葉子綠得發黑。


  一樓是化學實驗室,二樓是生物實驗室,三樓是物理實驗室。

  這個時間點沒有實驗課,整棟樓安安靜靜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甲醛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對於陸慎行來說,這氣味比任何香水都好聞。

  他找到了二樓最東頭的那間實驗室。

  門上的牌子已經摘了,留下兩個褪色的螺絲孔。

  他用鑰匙打開門,推門進去,站在門口看了幾秒鐘。

  實驗室不大,六十平米左右,標準的布局。

  中間是實驗台,上面架著試劑架,兩邊是洗手池和一些老舊的儀器櫃。

  窗戶朝南,採光很好,五月的陽光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細小灰塵。

  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人體解剖圖,已經卷邊了,露出底下發黃的紙基。

  地面的瓷磚有幾塊裂了,但整體還算乾淨。

  實驗檯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大概有段時間沒人進來過了。

  靠牆的儀器櫃裡擺著一些老舊的模型,其中一具人體骨骼模型的肋骨斷了一根,斷口用透明膠帶纏著,膠帶已經發黃髮脆。

  陸慎行慢慢地在實驗室里走了一圈,手指從實驗檯面上划過,指尖沾了一層灰。

  他走到窗戶前,推開窗,五月的風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

  窗外的景色是學校圍牆,以及圍牆外面的一片舊居民區。

  他把窗戶開到最大,讓新鮮空氣灌進來,然後轉過身,靠在窗台上,兩隻手插進褲兜里,看著這間實驗室。

  白夢潔說這是「閒置的生物實驗室」,還說「我做主給你單獨用」。

  一個校長給一個剛入職的十九歲新教師單獨的實驗室,這在這個安排似乎不太正常。

  但他不打算深究,至少現在不打算。

  一間獨立的、有水源、有電源、有通風、鎖在自己手裡的實驗室,對於一個需要「解剖」什麼東西的人來說,這間屋子幾乎意味著一切。

  隨後拉上窗簾,走出了實驗室,鎖好了門。

  人事處的老師說學校食堂在行政樓地下一層,新老師第一個月的午餐免費,刷工牌就行。

  陸慎行跟著人流去了食堂。

  食堂不小,能同時坐三四百人,這個點已經有不少學生和老師在排隊了。

  他拿了一個不鏽鋼餐盤,跟著隊伍往前挪。

  打菜的窗口一共有六個,他隨便選了一個,要了一份紅燒牛肉、一份清炒時蔬、一碗米飯。

  端著餐盤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食堂里的聲音很雜。

  勺子碰盤子的叮噹聲,學生們大聲聊天的聲音,遠處電視裡播午間新聞的背景音。

  陸慎行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口米飯,然後夾了一塊牛肉,咬了一口。

  牛肉燉得挺好,火候不錯,飽滿且多汁。

  吃完了牛肉,他又夾了一筷子時蔬。

  菜葉子有些老了,纖維很粗。

  他剛要送進嘴裡,但餘光里瞥見一根彎曲的東西。

  黑蛆?

  線蟲?

  卵鞘?

  不,都不是!

  此時此刻,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但他的心裡卻想起了武松。

  當年武松在十字坡吃包子時,好像也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東西。

  就在這時,那個東西在半空中彎曲了一下,像一根有自己意志的黑線,在漫不經心地蠕動。

  嗯???

  陸慎行沒有做任何會引起周圍人注意的動作,而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低下頭,裝作擦嘴的樣子,把那個東西放在了紙巾上。

  紙巾上落著一樣東西。

  黑黢黢的,大約三厘米長,比頭髮略粗,彎曲著不動時的樣子,猶如人體某個部位的……捲毛?

  捲毛躺在白色的紙巾上,在食堂的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那光不是金屬的光澤,也不是塑料的光澤,而是一種更接近有機體的光。


  濕潤、有彈性、近乎活物……

  然後它又動了。

  不過幅度不大,大概就是伸直了、又彎回去,像是在蹬腿伸懶腰。

  總之,那個彎曲和伸直的節奏很詭異,帶著一種不屬於任何陸地生物的運動方式。

  沒有關節,沒有肌肉收縮,沒有鞭毛擺動的跡象,它就是自己動起來了。

  陸慎行盯著那根東西看了兩秒鐘。

  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周圍。

  由於他坐在的位置偏僻,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往他這個方向多看一眼。

  這個世界很正常。

  正常到他手裡的紙巾上,有一個不屬於任何已知生物的東西在蠕動。

  陸慎行那根繃了兩天的弦,在這一刻忽然鬆了一下。

  不是徹底的松,是那種再也不用假裝一切正常了的松。

  之前他看到的那些:

  瞳孔變細的治安員……

  顏色不統一的心臟異物……

  每天晚上爬床吸他的沈嫣然……

  他這兩天一直在用「可能是看錯了」、「可能是想多了」來說服自己。

  但現在詭異的捲毛在他的注視下一寸一寸地彎曲和伸直。

  這個世界的表皮,即將被他切開第一刀。

  他把紙巾折了兩折,將那根黑乎乎的東西包在裡面,揣進了褲子口袋裡。

  動作很輕,很自然,就像任何一個吃完飯擦完嘴把紙巾揣進口袋等會兒扔的人一樣。

  然後他拿起餐盤,把剩下的飯菜倒了,走出食堂,沿著梧桐道慢慢走回教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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