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都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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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0章 都是生意

  「這位將爺,你知道在下?」葡人艦隊司令官聞言頗為吃驚,顯然正是那位血灑登州的葡兵統領,明人稱之為公沙的西勞,或簡稱公沙。

  「你會說官話?」林海卻比公沙更吃驚,此人不僅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語,而且竟然說的是官話,而不是粵語或閩南語,這可比米格爾強多了。

  他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這位著名的葡兵統領,只見他年約五旬,一身儒冠儒服。除了異族面孔和胸前佩戴的十字架之外,此人的言行舉止均與漢人無異。

  「當然,在下弱冠之年就從泰西來到了濠鏡,迄今已有將近三十年……」公沙說話間也在打量林海,他接著又道,「在下不僅會說官話,而且能寫漢文。」

  公沙這話確實沒有吹牛逼,他寫過的漢文書信收錄在徐光啟門人韓霖所著的《守圉全書》中,文言功底足以讓很多後世的炎黃子孫汗顏。

  「老兄竟能識文斷字,這在夷人之中倒是罕見。」林海聞言更加詫異,此人的長相併無混血跡象,再加上他說從泰西而來,那八成是純種的葡萄牙人。

  這年代的純種西歐人若是精通漢文,那基本可以斷定是抱有傳教信念的耶穌會教士,也就是利瑪竇那一掛的人。但公沙顯然不是傳教士,否則在明末的各種記載中不會毫無痕跡。

  「不瞞將爺,在下之所以刻苦學習官話和漢文,主要是出於對天朝上國的仰慕……」

  公沙滿嘴彩虹屁地把大明好一通亂夸,不過接下來的話卻暴露了他學習漢文的真實目的:「正因在下精通漢文,後來曾一度被推舉為澳夷首領委黎多,如今雖已卸任,但仍然經常代表我等澳夷向官府陳述下情。」

  所謂委黎多其實就是澳門葡人自治機構議事會的議事官Vereador,明人音譯為委黎多,後來葡人議事會向崇禎皇帝上疏也以委黎多署名,在明朝官員眼中這個詞就等同於澳夷首領。

  澳門葡人的議事官是選舉產生的,有一定任期,公沙除了議事官之外還曾擔任過判事官。而且,他還參與過與VOC的戰爭,堪稱是澳門葡人社會中的精英階層。

  可以想見,公沙之所以到了澳門後刻苦學習漢文,就是為了躋身於精英階層,因為與大明政府打交道是本地葡人最重要的事務。這一點,倒是與利瑪竇之流的傳教士頗為類似。

  事實上,崇禎年間援明葡兵的統領之職有多人競爭。公沙最後能如願當選,主要是因為包括兩廣總督李逢節在內的廣東官員都支持他,可見此人在大明官場上有多麼吃得開。

  「你等這次出兵,兵頭可派了人來?」林海聽完公沙之言,沉吟片刻後問道。

  他所說的兵頭就是所謂的澳門總督,由代表葡萄牙王室的果阿副王所任命。澳門總督名義上是澳門的軍政領袖,但實際上卻被本地葡人自行選舉的議事會架空,只在戰時擁有一定的權力,所以被稱為兵頭。

  林海想通過秀肌肉與果阿結盟,那麼他應該秀給澳門兵頭看,而不是議事會。因為果阿副王未必會相信澳門議事會,後者的利益很多時候都與葡萄牙王室不一致,甚至有嚴重的衝突。

  比如在是否派兵參與明清戰爭之事上,澳門兵頭就十分積極,因為議事會之所以能架空代表王室的總督,其前提就在於廣東地方官員只認商人行會性質的議事會,並不認外國君主派來的總督。

  但假如葡兵在明清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這個局面很可能就會被打破,葡萄牙說不定能直接獲得與大明建交的機會,如此一來議事會自然就靠邊站了。

  在這件事上,耶穌會和澳門兵頭的利益也是一致的,因為教會也希望藉此獲得更廣闊的傳教空間。

  正因如此,首任澳門兵頭馬士加路也在上任後不久,就與耶穌會聯合提出了一份雄心勃勃的援明計劃,打算在孟加拉組織一支3000人的遠征軍,開赴遼東前線援明,但最後因種種原因而不了了之。

  天啟七年,耶穌會傳教士陸若漢又忽悠朝中的西法黨人,推動天啟皇帝下令從濠鏡募兵。但這事最終被澳門葡人的議事會攪黃了,給出的理由是澳門面臨荷蘭人的威脅,派不出兵。

  其實這次朝廷一共就打算徵募20名澳夷作為火器教官,對澳門的防禦來說不可能造成多大影響,這個理由可以說非常牽強。

  但廣東官員和士紳都站在議事會這邊,因為他們的利益和議事會一致,就是想甩開皇帝老兒獨占濠鏡貿易的利益。加上天啟皇帝很快就駕崩了,這事最終就不了了之。

  到了崇禎元年七月,朝廷再次下旨從濠鏡募兵,廣東方面這次頂不住了,總督兩廣軍務、兼理糧餉、帶管鹽法、兼巡撫廣東地方李逢節同志親自行牌,嚴令澳夷必須要派兵北上。


  兩廣總督繞開廣東海道衙門親自向澳門下令,葡人的議事會自然是只能跪了,這幫大鼻子敢於拒絕大明皇帝,但絕對不敢得罪地方官老爺。如此一來,才有了後來公沙的西勞、陸若漢等人率領葡兵援明之事。

  不過這事還沒完,自從公沙等人北上伊始,朝中就一直有人與徐光啟等西法黨打嘴炮。

  其中反對最激烈的就是時任禮科給事中盧兆龍,他在崇禎三年五月、六月、十二月以及次年二月連續四次上疏,強烈反對再次從濠鏡募兵。加上崇禎本人也對葡兵的實際戰力表示懷疑,所以崇禎年間的第二次招募葡兵最終未能成行。

  而這位怒噴西法黨的禮科給事中盧兆龍,其籍貫乃是廣州府香山縣,濠鏡正好是該縣轄地,這裡面的貓膩不問可知。

  其實備受今人讚譽的西法黨,揭開來看也不乾淨。拋開「三百葡兵兩年平遼」之類滿嘴跑火車的胡話不說,就光是徐光啟報給朝廷的盔甲、火器造價,那也是高得有點離譜。

  此外,孫元化部吃的是雙餉,練兵兩萬年費90萬兩,這開支標準都趕上會友公司陸軍部了。如此雙餉精兵,在援遼途中竟然去偷大戶人家的雞吃?

  何況孫元化部下到底有多少兵還很難說,兵部要求登萊派五千兵支援大凌河,他竟然上疏說登州馬步不及三千,加上孔有德、吳進勝步火二營也就四千多,說好的練兵兩萬呢?

  當然,徐光啟曾自掏腰包赴濠鏡購炮,他本人未必就貪污了,孫元化很可能也是清白的。

  但徐光啟背後的周延儒呢?周延儒可不是天主教徒,也不大可能被傳教士忽悠瘸了,那他為何要大力支持西法黨?

  說白了,在明末的朝廷里,一切都是生意。你要想做點事,那就繞不開生意。

  關於廣東官紳和西法黨的利益衝突,林海是完全不感興趣,但澳門兵頭和議事會的分歧卻是可以利用的。不光是為了這次合縱結盟,未來他也可以利用這一點做很多文章。

  那麼問題來了,眼前的這位公沙究竟是代表誰的利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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