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槍斃九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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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槍斃九千歲

  天啟七年四月廿八,藥王菩薩聖誕日。這天恰逢雨後初晴,西子湖上水光瀲灩,風送荷香,正是初夏遊湖的好時節。

  林海在孤山以北的棲霞嶺麓,只見整個湖區清清冷冷的看不到幾個人影,唯有孤山島上的廣化寺前能遠遠看到幾個和尚。

  廣化寺原名孤山寺,始建於南朝陳文帝年間,白樂天、蘇東坡兩位西湖功德主都曾在此留有名篇。不過如今這座古剎最大的施主卻是一個閹人,大明司禮監秉筆太監蘇杭織造李實。

  太監佞佛自古皆然,明朝也不例外,萬曆年間的蘇杭織造太監孫隆就曾多次出資修繕西湖南岸的淨慈寺,後者也就是西湖十景之一南屏晚鐘的所在地。

  除此之外,孫隆還花了大筆銀子修復興建西湖的其餘景觀,以至於人們一度把白堤稱為孫堤,就連袁宏道都說白、蘇二公是西湖開山古佛,而孫公則是異日伽藍。

  孫隆後來兼任稅使,他這銀子都是從老百姓身上搜刮來的,如此禮佛最終也沒能得到佛祖庇佑。萬曆二十九年蘇州爆發了一場上萬人參與的民變,打死稅吏圍攻蘇州織造署,孫隆跳牆而逃,險些沒死於亂民之手。

  不過,前車之鑑卻擋不住一代又一代太監的向佛之心,這不,李實上任後又把銀子潑水般送入廣化寺。今日西湖之所以沒什麼遊人,就是因為他老人家要來禮佛,提前把主要的遊客通道都給封閉了。

  自從去年那場蘇州民變之後,李實便受到了驚嚇,從此輕易不肯在蘇州呆著,一年之中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杭州。這也是向他的老前輩孫隆學習,萬曆年間那場蘇州民變之後,孫隆也是長期呆在杭州。

  在李實看來,蘇州的刁民實在是太多了,動不動就鬧民變。相比之下還是杭州更好,不僅民風淳樸,而且風景優美,簡直就是人間天堂。

  這老太監哪裡知道,此時正有一夥刁民正在西湖北岸,等待著他從廣化寺里出來。

  棲霞嶺上,林海靜靜地坐在一塊青石上,如同屏息以待的獵人一般等待著自己的獵物。他的身旁,獵人出身的馮一刀背著弓箭,手持單筒望遠鏡冷冷注視著廣化寺的一舉一動。

  「總座,老太監帶的人不多,咱們要不就動手罷?」蝰蛇等得有點焦躁,自從去年活剮了陳衷紀和楊天生之後,他還一直沒有開過葷。

  「稍安勿躁,等單局長來了再說。」林海輕聲出言呵斥,他此時只知李實帶上孤山島的只有三十餘人,其中轎夫就有八個,這三十多人里應有相當大一部分沒有武力,但問題是外圍還有沒有其他護衛就不清楚了。

  過去這十餘天,他帶著馮一刀、蝰蛇、歪嘴三人緊鑼密鼓地開展實地勘察,反覆推敲詳細的行動方案,包括設想各種可能的情況並制定相應的預案。但如今臨到事前,林海的內心反而平靜得就像西湖之水一樣。

  單家父女只能接觸到織造局十分外圍的人,所以他們能提供的情報相當有限,誰也不能提前預知這死太監會帶多少人充當護衛。

  昨夜子時,林海帶著馮一刀等人在錢塘江畔棄船登岸,趁著夜色沿慈雲嶺古道翻越玉皇山,隨後在環繞西湖的群山中跋涉了十餘里,最終在黎明時分抵達了預定的埋伏地點。

  之所以要費這麼大周章,是因為參與行動的這三十多人個個身懷利刃,其中有幾人還帶了強弓利箭,就連林海本人都隨身帶了一把燧發手槍。

  雖然他有官身,但在李實去廣化寺禮佛的當天,帶著這麼多武器去往和孤山島僅一橋之隔的棲霞嶺,要是在上山之前被發現,這是無論如何也說不清的。

  從玉皇山那頭繞過來就安全得多了,玉皇山就在錢塘江邊,上岸之後直接就可以進山,山上有一條慈雲嶺古道連通了西湖和錢塘江。

  這條古道是五代時期吳越王錢鏐開通的石階山道,當時算是一條較為繁盛的商道。但入宋之後,隨著江南的水運越來越發達,這條需要翻山的商道漸漸被廢棄,時至今日已人跡罕至,七百年前的石階之上長滿了苔蘚。

  又等了小半個時辰,蝰蛇心心念念的單思南總算是出現了。他要負責偵察李實的隨行人數,所以沒有走西湖南邊的慈雲嶺古道,而是直接走北邊的山路來到棲霞嶺南麓。

  見到單思南後,林海坐在青石上問道:「如何?這老太監一共帶了多少人來?」

  單思南聞言回道:「總數約有五百餘人,其中半數是鳥銃手,放眼看去器甲鮮明。只不知具體是哪一部官兵,戰力究竟如何?」

  「這些官兵現在何處?」林海聞言有些頭疼。


  杭州織造局就在城西的涌金門一帶,離西湖並不算遠,這老太監就在門口轉一圈也要帶這麼多護衛,看來是被蘇州民變給嚇怕了。還好這廝沒有派出架梁馬在棲霞嶺上警戒,不然林海這趟就算是抓瞎了。

  「都在斷橋以東,離孤山島約有兩里。」單思南接著回道。

  斷橋到孤山島之間就隔著一道白堤,老太監就是走白堤從東邊到孤山島上的。而林海所在的棲霞嶺在孤山島北邊,要上島還需要經過西泠橋。

  西泠橋雖然很短,但左邊是岳王廟,右邊就是浙撫潘汝楨給魏忠賢立的生祠,生祠門口也有幾名士兵看守,只要林海等人一下山就會被發現。

  而且孤山島旁還有船,林海這邊只要一出擊,老太監坐船跑路,他這邊雖有水性好的,又如何能保證在外圍護衛前來救駕前逮住李實?

  「總座,要不我等先撤退?」單招娣聽到他爹的話後,在一旁進言道,和她那虎逼妹妹不同,這位嫁過一次人的單家大姐向來都很穩重。

  「再等等,看他會不會到西泠橋這邊來。」林海對眼前這種情況有過設想,不過他主要是和馮一刀、單思南、歪嘴這幾人商議,所以單招娣並不清楚相關預案。

  林海甚至設想過這死太監全程都帶著好幾百號護衛的極端情況,那樣他就不用等了,直接撤退了事。

  好在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老太監自幼被選入文書房讀書,也算是個風雅之人,所以不願那些臭當兵的來擾動這佛門清淨之地,更不願這一湖清風被丘八味所玷辱,那不是焚琴煮鶴麼?

  明代有很多文書房出身的太監都有一身文人習氣,萬曆初年的馮保就是個典型例子。還有李實的前輩孫隆,那還是明代的制墨名家,這太監鼓搗出來的清謹堂墨很受萬曆皇帝喜愛,也算是一時無兩的名墨。

  「總座,那要是這太監直接從白堤原路返回呢?」單來娣聽到林海的話後問道。

  「那我們也原路返回。」林海沉聲回道,這確實是他針對此種情況制定的預案。

  關於這次行動,林海的原則就是要有八成以上把握才會真正出擊。畢竟天啟皇帝還有四個月陽壽,一次行動不成功,他還有下一次機會。

  要是李實這邊實在沒機會,他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去劫持浙江巡撫潘汝楨,這貨經常參加文人聚會,偶爾也會逛逛窯子,總不可能一直隨身帶著幾百號護衛吧?

  不過,潘汝楨的分量遠不如李實,後者是七君子案的誣奏人,直接釀成了去年的蘇州民變,可見東林黨人對其有多恨。而據許心蘭的說法,潘汝楨根本就不算閹黨的核心人物。

  「總座,老太監出來了!」恰在此時,一直拿著望遠鏡的馮一刀在林海身邊說道。

  林海聞言從青石上站了起來,遠遠就看到一個人影踩著旁人的後背上了轎,接著那轎子開始移動,向著西泠橋的方向。

  「所有人,注意保持安靜,不要暴露身形。那轎子一過西泠橋,咱們就從山上殺出去!」林海刻意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他已經好久沒親自幹過這麼刺激的事了,這一刻仿佛夢回後世。

  他在後世每次執行任務之前,都要制定周密的行動預案,儘可能地設想可能遇到的情況。事實證明,只有詳細的預案可以支撐合理的決策,臨場靈光一閃就能做出正確的判斷往往是很難的。

  今日之事也是如此,李實果然如他所料往西泠橋來了,老太監既然選擇了要舔魏忠賢的皮燕子,到了此地卻不去他的生祠里拜一拜是說不過去的。這道理雖然簡單,但要實際行動時的緊張環境下,要很快想清楚卻也不容易。

  眾人立刻向左右之人傳話,林海接著又環視了一遍身邊的單家父女、馮一刀、阮進等人:「你們幾個,第一時間抓那老太監的活口。只要把老太監捏在手裡,此次行動就算是基本成功了!」

  這幾人就是他手下單兵戰鬥能力最強,聞言紛紛點頭稱是。單思南從長女手中接過弓箭,他是遠遠綴著李實一行來此的,所以隨身沒帶兵刃。

  大約一盞茶功夫過後,李實一行終於走上了西泠橋。林海所在之處離西泠橋北不過一箭之地,等到那頂寬大的八抬大轎過了橋後,他猛地一揮手暴喝一聲:「動手!」

  話音剛落,只聽得嗖嗖幾聲,三枝羽箭冷不丁地從密林中射出,當場射死了在前頭引路的兩人。

  「有刺客!」正在轎中和侄子聊天的李實只聽到外面傳來兩聲慘叫,接著就是震天的喊殺聲以及無處不在的哭喊聲。

  老太監還沒反應過來,忽然他屁股下面的轎子猛地往地上一頓,險些沒把他這把老骨頭給摔斷。也不知他那些轎夫是被賊人打死了,還是扔下他逃命去了。


  「快,快……出去看看,有多少賊人?」李實頓時就慌了神,趕緊催自己的侄子出去看看是什麼情況。

  「叔……叔父,這定然還是蘇州那伙亂民的背後之人……」李實的侄子李勇也已癱軟在轎中,他本是雄縣一個無賴,平時跟著他那沒卵子的叔叔欺男霸女,此時卻連掀開轎簾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這……這,這伙亂民竟追到杭州來了,這可如何是好?」李實哆哆嗦嗦地在角落裡縮成一團,一年前蘇州暴亂時的場景又在他腦海中閃過……

  不對啊,那幫亂民要是有這本事,怎麼沒見他們劫犯人?周順昌、黃尊素這些人可都是從江南千里迢迢押送京師的,路上有的是機會劫囚……

  李實好歹是活了六十年,而且在宮裡見過多少事,他很快就感到不對勁,連忙踢了一腳他侄子:「咱家叫你出去看看,你聽到沒有?」

  「叔,叔……俺這實在是渾身沒勁……」李勇此時已聽到轎子外面的廝殺聲,想必那伙賊人已經殺到近處了。

  李實又踢了李勇幾腳,但他這不成器的侄子卻只是一味地在那哭爹喊娘,死活不肯出去看一眼。

  老太監無奈只能掙扎著自己起身,剛一掀開轎簾,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只見轎前躺著好幾具屍體,前頭還有十來個人正在廝殺,其中竟然還有兩個女人。

  正在此時,一名壯漢朝他這邊沖了過來,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出去:「儂就是李實?」

  「好……好漢饒命哪!」李實此時腦子裡一片空白,下意識地就尖聲叫嚷起來。

  「咦?這還有一人?」那壯漢卻充耳不聞,接著又把他侄子給拎出來了。

  這壯漢自然就是阮進,這時轎外的戰鬥已經結束,李實貼身的這三十餘人要麼逃走,要麼被殺,要麼就被活捉了。

  不過,此時斷橋東邊的那些官兵也已經出動了,從西泠橋頭遠遠就可以看到一片跳動的寒光,那是盔甲和兵刃反射的陽光。

  蘇杭織造的護衛嘛,甭管是哪位武將在給這死太監獻殷勤,多少總得拿出點像樣的手下來。

  當然,這些兵也有可能就是個樣子貨,就像皇帝的儀仗那樣看起來威風凜凜,實際全是銀樣蠟槍頭。畢竟,誰也不會料想到這些兵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反正那死太監也不識貨,看著威風就足夠了。

  「所有人,押著這幾個活口進到生祠里。一刀,你在門口看著。」林海大聲下令,九千歲的生祠算是離得最近的掩體了,對面既然是有火器,那就先進去再說。

  眾人於是押著俘虜往魏忠賢生祠而去,林海一邊走一邊對李實道:「派個管事的人過去,讓那些官兵都退下,否則老子現在就送你見閻王。」

  「大……大膽!你竟敢如此和咱家說話,你可知咱家是誰?」李實壯著膽子怒斥林海。

  關鍵時刻這老太監竟然忽然清醒過來,他篤定林海費這麼大周章,定然不會輕易殺他,打算胡攪蠻纏一番,拖到官兵到來。

  眾人離魏忠賢生祠只有幾步路,說話間就已經進到了生祠之中,只見一個栩栩如生的木雕正被供奉在堂中。

  林海舉起燧發手槍,砰地一聲打碎了魏忠賢雕像的腦袋:「你不就是皇帝家養的一條狗麼?老子連伱的九千歲爺爺都槍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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