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螳螂欲捕蟬,黃雀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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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密斯重新閉上眼睛,意識攻擊的強度再次提升。

  林風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空間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離。OR的存在已經退到了最深處,微弱但還在——像一個被按在水面下的光源,光還在,只是被一層又一層的黑暗壓著。她的聲音已經斷了。從史密斯第二次閉眼開始,林風就再也沒有在意識里聽到過她的回應。但他能感覺到她。

  密室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意識層面的壓迫感。是真實的物理現象——電壓不穩導致的瞬間明滅,吊燈上的水晶掛件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碰撞聲。

  史密斯睜開眼,暗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警覺。他收回懸停在林風面前的手,站起身,側頭朝向門口的方向。

  林風注意到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聽到了某種他不太確定的聲音。

  門外傳來一聲悶響。人體倒地的聲音,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節奏極快,每一次悶響之間只隔了不到兩次呼吸的時間。

  推進速度極快。

  史密斯朝門口走了一步。幾乎同時,密室的門從外面被撞開,一個史密斯的手下踉蹌退入房間,後背撞在實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瞳孔渙散,身體軟倒之前,一道身影已經從他身後閃了進來。

  那人沒有穿西裝,而是一身深色便裝,袖口收緊,像是做好了行動準備。他的呼吸平穩,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先看了史密斯,然後落在林風身上。那目光在林風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然後重新轉向史密斯。

  林風認出這個人,D.M.Wei。

  「你是誰?」史密斯說。他的聲音平穩,沒有驚慌,但也沒有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篤定。

  D.M.Wei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史密斯身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確認某種判斷,然後朝林風的方向邁了一步。

  史密斯伸手朝他虛按。空氣中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牆——念力束縛,和之前壓制林風的是同一種能力,但這次的範圍更大、強度更高。

  D.M.Wei的腳步被阻了一下,鞋底在實木地板上擦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但他沒有停。他的身體表面浮現出一層極淡的氣勁,不是可見的光芒,而是空氣在他皮膚表面的折射率發生了變化,像是熱浪,但不是熱的。

  他硬扛著念力壓制繼續往前走。雖然處於劣勢,但史密斯要維持念力束縛需要持續消耗,而D.M.Wei只需要突破這一個點。

  「我感覺到你身體裡面的精神力了!」史密斯眯起眼睛。暗金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審視——他在重新評估這個闖入者。「你也是被選中的人?你的天之使者來自哪裡?」

  D.M.Wei仍然沒有回答。他已經走到了林風旁邊,側身,手起掌落。塑料束帶在掌緣的精準發力下斷開,切口整齊,沒有任何多餘的震動傳遞到林風的手腕上。

  史密斯的精神威懾在密室中瀰漫開來,空氣中那種無形的壓迫感驟然增強,林風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塊石板壓住了。但D.M.Wei只是皺了一下眉頭,身體表面那層氣勁微微震動,像是水面上被投入一顆石子後擴散開的漣漪。

  史密斯再次出手。他的瞳孔暗金色更濃,空氣中出現了一種林風無法描述但能感知到的壓力。林風的視線瞬間模糊,耳邊響起一陣尖銳的蜂鳴。

  D.M.Wei悶哼一聲,後退半步,但沒有倒下。他反手從腰間摸出一個金屬物件——一個圓柱形的金屬筒,大小和一支鋼筆差不多,朝史密斯擲去。

  史密斯側身閃過,金屬筒撞在沙發後面的牆上,炸開一團刺眼的白光。密室里的水晶吊燈在這團白光的映照下瞬間失去顏色,史密斯本能地抬手遮眼,精神衝擊的壓製出現了一瞬的中斷。

  這不到兩秒的空隙,D.M.Wei已經把林風從椅子上拉起來,架著他的肩膀朝門口退去。

  「你走不了。」史密斯放下遮眼的手,暗金色的瞳孔在白光消散的瞬間重新聚焦。

  「你追不了。」D.M.Wei終於開口。「你的人都倒了。你追出來,誰替你守著這棟樓?誰替你守住你這個地方的寶貝?」

  史密斯沒有回答。暗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猶豫。因為D.M.Wei說的話觸及了他最核心的利益。他的財富、他的身份偽裝——這些是他真正的根基。追出去的代價不只是一場戰鬥,是整棟樓里所有不能見光的東西暴露在無人看守的狀態下。

  D.M.Wei沒有等他的答案。他架著林風轉身,推開門,衝出門外。


  走廊里橫七豎八地躺著史密斯的手下,姿態各異,都是被一擊制服的。林風注意到這些人身上的倒地方向高度一致,頭朝外,腳朝內,說明他們在倒地之前都試圖攔截同一個目標,但那個目標的推進速度太快,沒有給任何人留下掙扎的餘地。

  D.M.Wei沒有走正門。他架著林風拐進側廊。這條走廊的地板比主廊更舊,踩上去有輕微的吱嘎聲,顯然不是主人平時會走的路線,是傭人通道或後勤通道。穿過廚房時林風看到不鏽鋼操作台上放著一排整齊的廚刀,刀架上有一個空位,D.M.Wei腰間隱約有一個被外套遮住的細長輪廓。

  廚房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門軸不太靈光,用力推開後,夜風裹著海水的鹹味撲面而來,鐵門外面是莊園後方的灌木迷宮。灌木修剪得整整齊齊,高度剛好過人頭,在夜色里像一座墨綠色的迷宮。遠處傳來探照燈掃過樹冠的聲響,光柱在夜空中交錯,像一場無聲的警報。

  安保系統已經被激活。但莊園主樓內部的混亂——走廊里那些橫七豎八的身體、廚房門被撞開的動靜、密室里的閃光——讓外面的守衛暫時沒有形成有效的包圍。

  D.M.Wei在灌木迷宮裡走得極快,每一步都踩在迷宮路徑的最短連線上。林風的手腳還在麻木,膝關節不太聽使喚,腳踝在絆到一塊鬆動的地磚後差點摔倒。

  「你到底是誰?」林風問。聲音很輕,因為嗓子幹得發不出更大的聲音。

  「先出去。車在路對面。」

  ......

  圍牆外面是一條僻靜的沿海公路。路燈稀疏,光暈在夜色里像孤島。路邊停著一輛深色越野車,引擎沒熄,排氣管在涼夜裡冒著白霧。

  D.M.Wei拉開副駕駛的門,把林風推進座位,自己繞到駕駛位。

  後視鏡里能看到莊園方向的探照燈還在掃射,光柱在夜空中交錯,但圍牆外沒有任何人追出來。史密斯沒有出來。D.M.Wei的判斷是對的。

  「他為什麼不追?」林風問。嗓子還是很乾,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因為他覺得不值得。」D.M.Wei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調了一下後視鏡的角度,目光迅速掃了一下車後的路面。「他的手下都在莊園裡躺著。追出來,他就是一個人在追。他的身體能力不如我,在外部環境裡追上我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他選擇守住老巢。」

  林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在夜色中沿海岸線行駛,海面上的月光被涌浪打碎,像一片片浮在水面上的碎銀。他在心裡呼喚OR,沒有回應。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存在,不是在意識表層,而是在更深處。

  D.M.Wei從儲物格拿出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遞給林風。

  林風接過,用力捏了一下瓶身,過了幾秒鐘,擰開蓋子喝了幾口,喉嚨里的乾澀稍微緩解了一些。車窗外的海還是一樣的海,月光還是和今天下午在沿海公路上看到的一樣,平靜得像一整塊深藍色的玻璃。他把水瓶擱在膝蓋上,看著車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剛才在密室里,史密斯提到『天之使者』,到底是什麼?」他轉過頭看著D.M.Wei。

  D.M.Wei沒有馬上回答。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擱在檔位上,看著前方的路面。

  「我稱之為『傳承者』。」他說,「或許是同一類存在,但來自不同的地方,帶著不同的目的,所以我們給了不一樣的名稱。或許史密斯的天之使者告訴他它是上天派來的,所以他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而我的傳承者告訴我它來自某個修煉星球,是為了傳承他的門派。它們可能都是被不同的文明用不同的方式構建出來一種可以與人類共生的東西。在修煉星球,它們被理解為神識傳承;在史密斯那邊,它們被解釋為天之使者。或許還有科技星球,有其他稱呼,你說呢,林總?」

  「魏總是什麼意思?」

  「構建它們的文明不同,給它們預設的目的不同,它們自己對自己的解釋也不同。而你,林總,應該也有奇特的遭遇吧?」

  林風沒有接話。他看著車窗外,海面在夜色里翻湧,月光碎成一片。

  「魏總為什麼這麼說?」林風問。

  「因為它們之間是有一定感知的,我們第一次碰面,我的『傳承者』就意識到了。但是,你的似乎沒有攻擊性。」

  林風聽著,沒有發表評論。

  如果量子態意識共生體(來自之前OR的解釋)這個概念在藍星上有任何文化對應物,那大概就是人類自古以來對「腦子裡多了一個東西」的各種想像。古人管它叫守護靈、背後靈、神仙附體。武俠小說里管它叫老爺爺——一個被困在戒指里的絕世高手,專教主角絕世武功。到了網絡時代,遊戲玩家管它叫外掛——自動瞄準、透視地圖、無限金幣。再後來網文興起,系統流橫空出世——宿主完成任務,系統發放獎勵,叮的一聲,恭喜升級。當然,還有更加玄乎的說法,這裡避諱。


  如果把史密斯的「天之使者」翻譯成網文語言,大概就是「吞噬流系統」——擊殺其他宿主,吸收對方能力,完成升級。如果把D.M.Wei的「傳承者」翻譯過來,大概就是「老爺爺流」——一個來自修煉星球的意識體,寄居在意識深處,教宿主功法,帶宿主入門。至於OR,她屬於「科技流系統」,只帶一套完整的技術傳承庫。

  從這個意義上說,史密斯、D.M.Wei和林風,本質上似乎都是在玩同一個遊戲的不同版本。區別在於:史密斯的外掛需要吞噬,D.M.Wei的老爺爺不知道是真傳承還是假慈悲,而林風的系統從一開始就告訴他——我不會替你選擇。

  也許這才是「技轉之路」這個名字真正的含義(OR是交互核心,OR解釋過整個系統或者說量子態意識共生體叫「技轉之路」)。技術可以傳承,但路必須自己走。那麼,OR背後會不會也有隱藏的陰謀呢?林風覺得暫時沒有思考的意義,因為彼此已經是一種共同體狀態,至少以他當前的能力是這樣的。

  ......

  海邊,一座私人渡口。一艘小型遊艇停靠在棧橋盡頭,船身隨著涌浪微微起伏,駕駛艙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在夜色里像一盞安靜的燈塔。

  D.M.Wei把車停在渡口的碎石停車場,熄了引擎。海浪拍打棧橋的聲音蓋過了引擎熄火後的寂靜。

  林風的手機在車上充了十幾分鐘的電,屏幕重新亮起來,信號也恢復了。幾條未接來電提示和消息湧入屏幕,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不斷疊加的未讀紅點。他先點開蘇晚的消息。

  她發了好幾條,時間跨度從下午到晚上。最早一條:「程音說你沒有登機,什麼情況。」

  林風回了兩個字:「在哪?」

  語音秒回:「在你前面。」

  林風抬起頭。渡口的另一端,一輛車正急剎停下。

  車門打開,蘇晚從駕駛位出來。她穿著一件深色風衣,頭髮被海風吹亂,有幾縷貼在了臉頰上,但她沒有去撥。她的步伐極穩,和任何時候一樣利落。她沒有跑向渡口,只是快步走過來,目光從林風身上掃過,確認他四肢完整、意識清醒,然後轉向D.M.Wei。

  兩人目光相接的一瞬,蘇晚的眼神里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變化,沒有敵意、但帶著防備。像是看到了一個她早已知道存在、但從未面對面見過的人。她的視線在D.M.Wei身上停留的時間很短。

  她向D.M.Wei微微點了點頭。「多謝。」

  D.M.Wei說不用。他鬆開林風的胳膊,讓林風的手搭在蘇晚肩上。

  ......

  坐上蘇晚的車,林風靠在座位上,意識開始模糊。這一夜的腎上腺素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在徹底睡過去之前,他腦子裡還在想,D.M.Wei為什麼會第一時間來救他?蘇晚為什麼這麼快找過來?

  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蘇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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