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談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夜,正準備關燈,林風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甌商LP中的一位,做礦場資源起家,這個時間點打電話......

  林風接起來。對方寒暄了兩句,切入正題。

  「林總,定向邀請那個方向,就是那個什麼深度探索啊。」他停了一下,「看不懂,能賺錢嘛。」

  「您的顧慮是有道理的,這類項目確實處於高不確定性區域,我是這麼想的......」

  「哦,這我能理解。但是,普通的概念驗證項目,我們心裡是有底的。比如說,你讓我們投一個做固態電池的項目,技術路線我們不懂,但產業端是有反饋的——下游電池廠認不認這個技術路線、整車廠願不願意給測試訂單、成本能做到什麼水平。這些信息在驗證過程中就能逐步獲取。項目能不能跑出來,大家至少能看懂產業端的態度。」他頓了頓,「但你提出的這個『深度探索類概念驗證』不一樣,一兩年內產業端也判斷不了吧?」

  林風沒有打斷。

  「產業端自己都判斷不了,我們憑什麼判斷?普通概念驗證項目,我們至少能從產業反饋里判斷項目的商業化前景。深度探索類項目,產業端也在觀望,能給的反饋極其有限。您說風險是不是挺大的?」他停了一下,「林總,我不是在質疑你的判斷力。但讓我們獨自承擔這種程度的風險,哦,不確定性,結構本身就不合理。」

  林風沉默了幾秒。對方的邏輯沒有任何漏洞,甌商的商業思維是一流的。

  概念驗證基金的常規運行模式,本質上是在技術方和產業方之間搭建一座橋,其中,技術方出技術,產業方出驗證場景和反饋信號,基金出錢並管理驗證過程。來自產業方的反饋信號雖然不能完全消除不確定性,但至少能讓大家理解當前在承擔什麼樣的風險。

  但深度探索類項目不一樣。它的起點不是技術已經驗證得差不多了、只需要一筆錢跑通最後的驗證——它的起點是基礎研究前沿的一個理論突破,連技術路徑都還不清晰。更關鍵的是,這類項目在一開始,產業端也是毫無思路的。腦機接口行業當然知道目前的侵入式和非侵入式方案各有缺陷,但你要問他們「微管量子態調控能不能成為第三種範式」——目前還很少有人能給出判斷,短期內也無從驗證。產業端自己也需要時間去理解、去觀察、去等待更多的實驗數據。在這種情況下,基金確實很難從產業端獲得有效反饋。

  「林總,有沒有可能支持深度探索是基礎研究範疇,不應該是基金的範圍?」

  「嗯,這個確實容易等同起來。我是這麼理解的,我們深度探索類概念驗證基金,不是支持深度探索類基礎研究,而是支持深度探索類基礎研究提出的應用假設進行更加長周期的概念驗證。」林風回答道,「這個解釋可能有點拗口哈。」

  「沒事,我理解了。這樣吧,我和他們幾個也商量了一下,這個方向你要想個辦法,我們可以跟,但金額不要太大。」

  「好的,這個問題我來解決。近期會給各位一個方案。」

  ......

  掛斷電話後,林風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甌商的顧慮是真實的。

  GP和LP之間的信任,從來不是靠說服建立的。說服只能解決認知問題,解決不了利益問題。利益問題只能靠結構來解決。

  這位甌商說的「產業端沒有反饋」,其實點中了一個核心矛盾:概念驗證基金的本質,是替產業端承擔一部分早期判斷的風險——在產業端還在觀望的時候,先用小錢去驗證技術的可行性,把不確定性降到產業端願意接盤的程度。

  但深度探索類概念驗證項目的問題在於,其處於更早期階段、需要更長的驗證周期,甚至與基礎研究處於同步狀態。這種情況從基礎研究而言也有個專業詞彙,叫應用激發基礎研究。

  就是說,從林風的角度,是聚焦基礎研究的應用假設開展驗證;但從教授的角度,則是應用激發基礎研究。

  總之,這件事如果要做,需要有一個同樣理解技術深層邏輯、且願意為長期價值下注的戰略出資方來分擔。

  ............

  林風走進周公子辦公室時,他正在泡茶。

  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茶台前面,手裡一把白瓷壺,茶湯從壺嘴流進公道杯,再分到兩隻小杯里。溫杯、投茶、注水、出湯,整套動作不急不緩。

  「坐。」周公子把一隻杯子推到林風面前。白茶,湯色清淺。

  林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對茶沒什麼研究,但周公子泡的茶有一個特點——不管懂不懂茶的人,喝一口就知道這個茶不一般。不是品種不一般,是泡茶的人不一般。有人泡茶是靠技術,有人泡茶是靠心境。周公子屬於後者。


  「深度探索類概念驗證專項進展怎麼樣?」周公子問。

  林風把甌商電話里的顧慮簡要說了。

  周公子聽完沒有馬上說話。他把公道杯里剩下的茶湯倒進茶海,重新注水,等水開的間隙才開口。

  「這件事,我感興趣,我個人參與。」

  「怎麼參與?」

  「專門設一個面向深度探索的長周期的概念驗證專項基金。我出一半,甌商出另一半。我不參與日常決策,只保留在重大事項上的表決權。」

  林風說這個結構對周公子來說回報周期也很長。深度探索類項目從驗證到退出,十年是起步。周公子放下茶杯。

  「有些錢是用來賺錢的,有些錢是用來讓錢賺得更有意義的。」

  林風沒有接話。這句話不需要回應。有些人說話是為了讓人接,有些人說話是為了讓人想。

  不管你信不信,在技術轉移這個行業里,有一種資本的存在方式不是追求最高回報,而是定義回報的基準。它不跟市場上的熱錢比收益率,它跟「如果不做這件事,世界會失去什麼」比價值。

  這種資本不多,但每一次出現,都能撬動一個方向上所有觀望者的信心。

  甌商需要的不是被說服,是有人願意站在更前面、用更長期的眼光來分擔他們看不懂的那部分風險。周公子站出來,甌商的顧慮就不再是「能不能投」,而是「跟多少」。

  林風將專項基金方案同步給甌商。結構很清晰:周公子出資一半,幾位甌商合計出資一半,OR資本作為GP負責全部投資決策。周公子不參與日常管理,只保留在重大事項上的表決權。

  那位深夜打電話的甌商第一個回復。他聽完結構,問了幾個問題。周公子出資是個人出資還是以源創名義?林風說個人出資。對方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周公子願意出一半,我們跟。」

  林風說好。

  這句話的乾脆程度出乎林風的意料。後來他回想起來,大概明白了其中的邏輯:這位甌商在之前的電話里把顧慮說得那麼清楚,不是在拒絕,是在等一個能解決顧慮的結構。現在結構到了,他不需要再猶豫。

  做實業的人做判斷就是這個風格——有障礙就提,障礙解決了就干。不是靠情懷驅動的,是靠邏輯驅動的。

  專項基金正式定名——「前沿探索概念驗證專項基金」。定位說明:本專項基金並非支持「深度探索類基礎研究」本身,而是支持圍繞「深度探索類基礎研究的應用假設」開展更加長周期的概念驗證。兩者的區別在於——基礎研究回答的是「這是什麼」,概念驗證回答的是「這個假設如果成立,它可能帶來什麼改變」。基金不資助純理論探索,只資助那些基於基礎研究突破、但需要更長驗證周期才能判斷其應用前景的科學假設。

  張教授的項目,成為該專項基金的首個候選項目。

  ............

  概念驗證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張力的存在。

  它既不完全是基礎研究,也不完全是產業化。它是兩者之間的一座橋。

  大多數概念驗證基金偏向產業化那一端——技術已經驗證得差不多了,需要一筆錢跑通某些驗證以降低風險。

  而這個專項基金偏向基礎研究那一端——技術路徑還不清晰,需要一筆錢先跑幾年看看。這就像同樣是造橋,別人在河的兩岸之間造,這個基金在上游的峽谷里造。峽谷更深,跨度更大,但一旦造通,連接的可能是全新的領域。

  但造這座橋的前提是,有人願意承認——目前連峽谷有多寬都不知道。這種承認本身,就是一種專業。

  大多數投資機構只投看得懂的東西。而看得懂的東西,所有人都看得懂,所以賽道永遠擁擠。

  願意在看不見對岸的地方搭橋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在這個行業里待得足夠久、知道真正的機會從來不長在看得見的地方。

  晚上。林風靠在椅背上,他今天沒有特別想和OR討論的問題,只是有些感慨。

  「小歐,這個專項基金的方向,你覺得合理嗎?」

  OR的聲音在意識里響起。不需要閉眼,只是一個念頭。

  「結構是合理的。方向是合理的。你問的其實不是合理性。」

  「那我問的是什麼?」

  「你問的是——去做一件需要十年才能看到結果的事,是不是值得。」


  林風沒有否認。

  「人類對長期價值的評估有一個系統性偏差。你們傾向於高估短期收益的價值,低估長期收益的價值。這個偏差不是認知層面的,是演化層面客觀決定的。或許是你們的祖先在資源匱乏的環境中,優先關注短期收益的基因更容易存活下來。所以你們對『十年之後才可能有回報』這件事天然地不信任。」

  林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能克服這個偏差,或許是因為你見過足夠多的案例,那些因為沒有耐心而被放棄的技術,後來被別人做成了,改變了世界。但或許是因為,你是個理想主義者。」

  林風沒有說話。窗外的黃浦江還在流,和每一個晚上一樣。

  過了很久,OR忽然說了一句。

  「有些路徑,不是等條件滿足了才打開。是有人先邁出一步,條件才被創造出來。」

  林風微微挑眉。「你這句話——」

  OR沒有回答。

  林風沒有再問。他不知道這句話是OR基於現有邏輯的推理,還是在暗示系統下一層級的解鎖方向。他只是覺得,這句話本身,無論從哪裡來,都值得記住。他大概知道,追問了也不會有答案。但他隱約感覺到,OR一直在等他自己邁出那一步——不是在某個項目上做判斷,而是在信任與耐心之間,把信仰推上一個新的層次。

  不是等解鎖條件降臨,是自己去創造解鎖的契機?

  ————(以上為本章正文)

  嗯,說到理想主義。

  在技術商業化的大社群里,商業化導向才是大家關注的焦點。

  評估一個技術的價值,看的是市場規模、增長曲線、退出路徑;判斷一個基金的成敗,看的是IRR、DPI、回報倍數。這套話語體系構成了整個行業的底層作業系統。

  在這樣一個系統里,「理想主義」這個詞很少被提及。它太軟了,太模糊了,太不具備可量化的投資價值。所以大多數人不談它。

  但你仔細觀察這個行業里最值得尊敬的那批人,那些在別人看不懂的時候下注、在別人撤退的時候堅守、在別人追逐風口的時候埋頭做基礎驗證的人,你會發現他們身上有一種共同的氣質。他們不是不懂商業邏輯,恰恰相反,他們對風險的理解比大多數人都深刻。他們只是不願意把商業邏輯當成唯一邏輯。他們心裡還有一個尺度,這是一種在保持商業化理性思維的同時,仍然願意為某些長期價值承擔風險的品質。

  理想主義這個詞,在很多時候被誤讀成不切實際的熱情。但真正的理想主義,從來不是不切實際。恰恰相反,它是在充分理解現實約束之後,仍然選擇去做那些「算不過帳但值得做」的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