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定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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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第三次重複實驗仍然沒有出現預期的信號。

  這種結果,張教授已經看了大半年,也算是確認了某種邊界條件的存在。

  實驗台上的低溫控制系統發出均勻的低頻嗡鳴,光學平台上那束雷射的反射光斑微微顫動,映在對面的白牆上像一片靜止的碎銀。

  他是物理系的教授,但實驗室里研究的既不是加速器也不是超導體,而是蛋白質。

  確切地說,是神經元微管蛋白——從豬腦提取的微管蛋白在體外聚合成的管狀結構,直徑只有幾納米,如果在顯微鏡下觀察,像一團糾纏的細絲。

  這些細絲承載著他過去十幾年最核心的科學追問:量子效應能不能在生物系統的常溫常濕環境裡穩定存在?如果能,它能被外部手段調控嗎?

  這個追問的源頭要追溯到多年前。一位物理學和一位麻醉學家共同提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極其大膽的假說:意識,可能是神經元內微管結構中的量子過程產生的。

  兩位提出者的名字分別是彭羅斯與哈梅羅夫。(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在《物理評論》等學術期刊上找到論文)。微管是神經元內部的蛋白質管狀結構,由微管蛋白聚合而成,在細胞骨架中起支撐和運輸作用。這個理論認為它們內部可以承載量子疊加態——一種在量子力學中允許粒子同時處於多個狀態的奇異現象。當這些量子態因引力效應發生「客觀坍縮」時,就產生了一次意識瞬間。這些瞬間經過精心編排,構成了我們連續的意識流。

  這套理論提出來之後爭議了幾十年。一度被歸為哲學猜測,而非可驗證的科學假說。

  但過去幾年間,幾項獨立研究開始為這個方向注入新的動力。

  有實驗室在室溫條件下檢測到了微管內的長壽命量子相干信號,持續時間遠超理論預期。

  另一組研究者發現,常用的吸入麻醉劑似乎正是通過破壞微管內的量子過程來讓人失去意識,如果麻醉劑的作用靶點真的在微管而不是更宏觀的神經元層面,那就意味著意識的開關可能真的藏在量子尺度上。

  還有理論物理學家提出,微管內的有序水分子可以通過偶極-偶極耦合形成量子相干域,為量子態在生物環境中的穩定存在提供了新的物理機制。

  這個方向似乎正在從純粹的理論假說,變成一個可以被實驗驗證的科學問題。

  …………

  張教授的研究就聚焦在其中一個關鍵環節:微管內的量子相干態能在生理條件下維持多久?什麼因素會影響它的穩定性?是否可以被外部物理手段——比如特定頻率的電磁場選擇性調控,而不破壞微管結構本身?

  這些問題在量子生物學領域是前沿中的前沿。整個領域能做這類實驗的團隊寥寥無幾,因為實驗難度極高——需要在生理條件下製備穩定的微管聚合體,需要足夠靈敏的量子態檢測手段,需要排除無數環境噪聲的干擾。

  張教授的實驗室是目前極少數能穩定產出這類數據的團隊之一。

  在他看來,這是「過於理論」的方向,連實驗驗證都還處在反覆試錯的階段,更談不上成果轉化。他的科學信念很簡單:理解世界本身就是價值,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

  …………

  周三下午,接到科技處電話。

  電話那頭的老師姓李,聲音很客氣。李老師說最近有一家叫OR資本的概念驗證基金,看到了張教授近年來發表的關於微管量子態的研究論文,認為這個方向長遠來看有潛在的應用前景。他們提出了一套關於這項技術的應用假設,想邀請張教授一起探討設立一個概念驗證項目的可行性。

  「概念驗證項目?」張教授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繼續盯著電腦屏幕上那組數據,「我沒申請過什麼項目。」

  「對,不是您申請的。是他們主動來找的您。他們的定向邀請和常規徵集不一樣。」

  張教授靠在椅背上,把眼鏡摘下來放在鍵盤旁邊。「我的研究非常基礎,和轉化商業化沒什麼關係。他們是不是看錯了?」

  李老師說對方也說了同樣的話——正因為太基礎,常規的徵集渠道根本觸達不到像張教授這樣的研究者。所以他們專門設立了幾個定向邀請名額,主動檢索、主動評估、主動提出應用假設,然後通過學校科技處建立聯繫。

  「他們說,想找的恰恰是像您這樣『跟轉化沒關係』的研究。」

  「跟我沒關係還找我?」

  「應用假設是他們提出來的,不是您提出的。您申報的時候,只需要先把目前的研究進展和下一步想驗證的科學問題寫清楚就行。」


  張教授沉默了片刻。那組異常數據還掛在屏幕上,螢光峰的位置比預期偏了幾個納米——可能就是某種量子相干信號的間接證據,也可能只是儀器的系統誤差。他看了這個數據大半年了,還沒有把握下結論。

  「我現在可能沒時間填這些材料啊。」他問。

  「他們說碰面聊,如果聊了之後確定參加,只需填一份定向邀請申報簡表。和常規徵集的格式不一樣,不需要您寫商業計劃書、市場規模預測、競爭分析——這些統統不需要。只需要列清楚兩件事:您目前的研究進展到哪一步了,您下一步最想驗證的科學問題是什麼。後面這個問題,也是他們與您一起設計。」

  「就這樣?」

  「就這樣。」

  …………

  趙衡拜訪大學教授有一個習慣,如果是初次拜訪,就找大學技術轉移中心或者科技處(在很多大學可能是一個大部門)。

  她知道直接聯繫一個素未謀面的教授「我們想轉化你的成果」,大概率會被當成騷擾。

  而大學職能部門是與教授建立初步信任的入口。

  實驗室不大。幾個學生討論著電腦屏幕上跑著的模擬數據。牆上掛著幾幅蛋白質微管的結構示意圖——彩色的螺旋狀纖維,標註著不同的量子態參數和能級躍遷路徑,密密麻麻的公式寫在旁邊。

  張教授從裡間站起來,趙衡穿的是深灰色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跟隨張教授在會議室落座。

  「張老師,您電話里說您的理論到應用之間隔著難以估量的距離。具體是哪些問題還沒解決?」她問了一個問題。

  張教授想了想。「第一個問題:微管量子態能不能被外部物理場選擇性調控?我們知道某些麻醉劑或許可以破壞它——那是抑制。但能不能反向操作——用某種外部手段主動激發或調製它,而不破壞微管結構本身?這個問題目前沒有答案。」

  「第二個問題:如果能調控,調控參數和量子態響應之間是否存在可預測的對應關係?還是每次都是隨機的?」

  「第三個問題:這些效應能不能在生理條件下復現?我們目前的實驗數據大部分來自體外聚合的微管——就是試管里長的。但真正的神經元微管在細胞內,周圍有無數干擾源。從試管到細胞,隔著一整層複雜度。」

  趙衡聽完,沒有立刻接話。她把這三個問題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這三個問題的邏輯關係很清楚——是遞進的,一步卡住後面全卡。而目前全部停在第一步。

  「您為什麼選擇研究這個方向?」

  張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一下鏡片上的灰塵。這個動作很慢,像是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這些問題本身都是值得回答的科學問題,也是我的興趣所在。」

  「張老師,您對腦機接口技術了解有多少?」

  「腦機接口技術?」張教授點了點頭,「略有了解。」

  這就是今天趙衡的目的。

  腦機接口正處在一個關鍵的產業節點。全球範圍內的融資規模持續攀升,從侵入式到非侵入式的多條技術路線都在推進臨床試驗與產品註冊,有些已經獲得監管部門批准。但這幾條路線都卡在同一個核心矛盾上,這個矛盾不是算法能繞過去的,而是物理層面的。

  侵入式路線,需要在顱骨上鑽孔,將含有數百上千個電極的微型陣列植入大腦皮層。它可以記錄單個神經元的放電信號,空間解析度極高。但腦組織對植入物有天然的免疫反應——膠質細胞會逐漸包裹電極,形成瘢痕組織,導致信號隨時間衰減。同時手術本身存在感染風險,監管審批周期極長,即便產品獲證,醫患雙方都會非常謹慎實施。

  非侵入式路線,通過頭皮電極或近紅外光譜採集信號,安全便捷但信號解析度極低。顱骨對電磁信號的衰減非常顯著——神經元放電產生的微弱電場在穿過腦膜、腦脊液、顱骨、頭皮多層介質後,強度和信噪比都大幅下降。這就像隔著牆壁聽隔壁房間的對話,能聽到聲音但聽不清內容。此外,非侵入式還有一個明顯的痛點:跨時間的穩定性不足,同一個用戶在不同時間使用同一設備,因電極位置的微小偏移和皮膚阻抗的變化,信號模式就可能完全不同。

  半侵入式路線介於兩者之間——將電極植入顱骨下方但不穿透腦組織,信號帶寬高於非侵入式但長期穩定性仍需驗證。

  這三條路線的共同之處在於,它們都是在「讀取神經元放電產生的電信號」。而電信號是意識活動的間接產物,不是意識本身。


  這就像通過聽機器的噪音來判斷它在做什麼——能獲取一些信息,但永遠無法真正理解機器的運作邏輯。

  即使成功採集到信號,解碼本身也面臨嚴峻挑戰。目前的解碼算法大多基於特定動作集合訓練,能夠識別有限的動作類別,但當多個任務同時處理時難以快速準確解讀。而腦機接口一旦從「讀」進入「寫」的階段——不僅是讀取大腦信號,還能向大腦寫入信息——關於意識來源、自由意志、精神隱私等根本性的倫理問題就會浮出水面。神經數據的歸屬、受試者權益、是否存在非法採集或利用,相關法律框架尚未建立。

  這個行業走到今天,最需要的不是更精密的電極,不是更複雜的解碼算法,而是一個全新的範式。這個範式的核心不是「更好地讀取電信號」,而是「與意識產生的基本過程直接交互」。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需要理解意識產生的基本過程是什麼樣的。而這已經是一個基礎科學問題,不是一個工程問題。

  張教授的研究,恰好卡在這個基礎科學問題最前沿的位置上。

  …………

  趙衡把OR資本的假設說了一遍。

  如果外部物理場可以調控微管量子態,那麼腦機接口可能不需要侵入大腦。不需要在顱骨上鑽孔,不需要與免疫系統對抗,不需要隔著顱骨猜信號。需要的只是找到一種方式,與意識產生的基本量子過程直接對話。

  「這是一條全新的路徑。」她說,「不是改進現有技術,是從基礎科學層面重新定義腦機接口的物理基礎。OR資本看的是更長的時間尺度。

  第一個問題現在沒有答案,第二個第三個也沒有。但這些問題現在不開始研究,十年後還是沒有答案。定向邀請投的不是項目,是問題——問題本身值不值得問。」

  ……

  「我需要考慮考慮。」張教授不大確定地說。

  「不急。申報簡表我發給您,格式和其他徵集項目不一樣——不需要商業計劃書,不需要市場規模預測,只列兩件事:目前的研究進展,下一步想驗證的科學問題。應用假設是我們提出的,我們一起探討可行性,您不需要為那個負責。」

  …………

  幾個星期前那天晚上,就是林風剛和OR完成一場關於徵集體系項目同質化深度思辨的那天。林風做了個決定,在今年的概念驗證項目徵集中,設立幾個定向邀請名額。

  這幾個名額不通過公開徵集渠道發放,而是由OR資本主動檢索、主動評估、主動提出應用假設,定向邀請教授參與。

  張教授的項目,就是定向邀請的候選項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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