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冰
林間的馬蹄聲敲在濕土上，不急不緩，比去時鬆快了太多。
威廉縱馬走在最前，斗篷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緊繃了一整夜的下頜線條，但嘴角曲線的彎度，出賣了他的心情。
霍克緊隨其後，一張嘴就沒合攏過，笑得滿臉放光。
他們回來了。
帶著活命的指望回來了。
前哨營地的石牆已經清晰可見。
哨塔上的哨兵一眼瞥見人影，當即掄起木板猛敲。
「指揮官！是指揮官回來了！」
喊聲一層疊一層往下傳，像火星落進乾草堆，整個營地瞬間沸騰起來。
縮在屋檐下有氣無力的平民，一個個猛抬頭，眼睛直直的望向營地的入口。
伊萊亞斯修士正在粥鍋邊忙活，聽到這個消息趕忙將木勺交給身後幫忙的農婦，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迎了過去。
羅文剛把幾個哭嚎的孩子哄安靜，一聽這嗓子，立刻拔腿朝大門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條進營地的小路上。
直到四個騎士從林間衝出來，穩穩停在坡上。
威廉勒住馬，居高臨下望著湧上來的人群。
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一雙雙麻木失神的眼。老人在發抖，婦人屏住呼吸，孩子緊緊揪著大人的衣角，不敢出聲。
這個軍營沒有任何秘密，他們昨天就知道指揮官連夜去了布瑞爾，跟那些死去的洛丹倫亡靈借糧去了。
口糧一減再減，早就填不飽肚子。人人都用草繩勒著腰，有的人餓到渾身浮腫，一碰就是一個坑。
他們就這麼望著威廉，怕從他嘴裡聽見那三個字，借不到。
如果真借不到，他們這些後來投奔的難民，十有八九要被趕出營地，扔在林子裡自生自滅，要麼餵了天災。
這種事，王國軍隊以前沒少干。
威廉翻身下馬，壓制著心中的愉悅，快步地走到人群前。
他沒拔高嗓子，也沒準備長篇大論，只是平靜開口，聲音剛好讓最外圈的人也聽得清楚。
「大家放心。」
「布瑞爾人答應借糧食給我們了。」
話不多，但這幾句話卻讓營地里許多人喜極而泣。
下一秒，哭聲喊聲禱告聲一下掀翻了屋頂。
「聖光在上啊！他們竟然真幫了我們？！」
「這是真的嗎？不是我做夢的吧？」
「嗚嗚...不用餓死了...」
有人捂著臉放聲大哭，有人腿一軟跪倒在泥里，有人互相抱著，哭得像個孩子。
憋了太久的怕、餓、絕望，在這一刻全泄了。
伊萊亞斯修士站在人群前，嘴唇哆嗦，眼淚無聲往下淌。她捂著臉，一遍一遍低聲念：「感謝聖光...感謝您的仁慈...」
感謝聖光不如感謝那些給你糧食的亡靈。
羅文在心裡吐槽了伊萊亞斯一句，但這話是不敢向外說的。
威廉就站在原地，安安靜靜等他們哭夠。
霍克在旁邊扯開嗓子喊了一句：
「布瑞爾的同胞明天一早就把糧送到中立線！夠咱們吃到秋天！」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人們茫然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對那些自己又怕又恨的亡靈說什麼，但又感激他們救援自己，只能閉上嘴然後慢慢變成一種說不出口的感激。
布瑞爾...
他們不是人卻有一顆真正的，只有人類才有的善心。
所有人都議論紛紛，威廉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有些道理，有些話不攤開放在明面說，人們是會忘掉的。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營地外就傳來車輪碾過泥土的咕嚕聲。
膽子大些的平民，跟著士兵一起往中立線趕，去接那批救命糧。
塞弗倫沒有親自來，只派了十名被遺忘者士兵，押送五輛大車，車上滿滿全是糧袋。
車輪停穩在中立線上。
羅文帶著十名士兵，早已在這兒等著。
兩邊對視一眼，被遺忘者隊長上前一步，不常說話的聲帶，發出的聲音沙啞乾澀：「這是前期的糧食，不夠就再傳消息，我們再給你們湊。」
羅文鄭重敬禮：「多謝...多謝布瑞爾的兄弟。」
亡靈沒多說，只是揮了揮手。
一旁等待的平民們戰戰兢兢上前，一袋一袋把糧食從骷髏馬車上轉到自己的車上。
當車隊走遠，羅文回頭向後，發現那些被遺忘者士兵仍在默默地，目送他們離開。
一時間，羅文釋然了，他心中對被遺忘者的仇恨忽然就沒了。他甚至在腦子裡給自己說，他們也是被天災魔法迷惑的可憐人，他們也是受害者。
這種想法，是他從來不會有的。
威廉大人的決策是對的，他一直掛在嘴邊的雙贏也是對的。我們大家完全沒有必要在這一場看不到勝利的戰鬥中拼一個你死我活。
抓住主要矛盾，分清楚自己的敵人，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敵人，這些尤為的重要...
沉甸甸的穀物，麥香衝著鼻子。
五車糧食緩緩開進營地時，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平民自動站在路兩邊，聞著那清甜的麥香味，安安靜靜看著車隊經過。沒有人吵鬧搗亂，大家規規矩矩的看著那些糧食入了軍營中的倉庫。
馬太、托馬斯他們和手下的見習牧師仔細的檢查了每一粒糧食，確認沒有瘟疫污染，伊萊亞斯立刻親自指揮，把糧食分門別類的擺放在倉庫中。
看著空蕩蕩的糧倉一點點被填滿，這位修士的手一直抖。
「真的...不敢信...」
「他們竟然還留著做人的良知...」
聖光教會的典籍中從來沒有這些記載，沒有人告訴他們，亡靈其實有可能是有理智存在的。
天啊！伊萊亞斯捂住了自己的臉。他們以前作為狂熱的血色十字軍時，到底幹了什麼？！
這種罪責，該如何償還？！
威廉望著入庫的糧食，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們做的這件事，要讓整個營地都看見。」
「所有人都要記清楚，是布瑞爾的人，在今天，救了他們。」
「羅文。」威廉開口。
「在！」羅文立刻上前。
「讓宣傳員把今天這件事，完完整整的告訴不在營地內的其他人。讓他們知道，誰在我們最危險的時候幫助了我們。」
「是！」
「伊萊亞斯。」
修士連忙擦乾淚，上前一步：「指揮官！」
「從今天起恢復正常配給。老人、孩子、傷員優先領粥。今晚讓我們的廚師先生辛苦一下，開始製作黑麵包。木屑不要摻雜的太多。明天開始，麥粥和黑麥麵包搭配開放。今晚，每人多加一勺稠粥。」
伊萊亞斯用力點頭，愧疚讓她的聲音哽咽：「是，我馬上辦！」
人群慢慢散開。
屋檐下不再是等死的人，他們又開始忙活起來，在工匠的帶領下製作些營地急需的椅子、鞋子等日用品。田埂上又出現了彎腰除草，撿石頭的平民。
一度消失的孩子們，也從各處跑了起來，他們的歡聲笑語在營地迴蕩。
營地里的那股死氣，一下散了。
威廉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重新活過來的營地，眉頭稍稍舒展。
一串淡藍色的字跡在他眼前輕輕浮動——
【營地士氣：54→ 81】
【平民飢餓度：偏重→緩解】
【民心：穩定】
【對布瑞爾印象：敵視→複雜感激】
數據不會騙人。
他這一趟，賭對了。
但不能一直這麼堵，賭是會上癮的，威廉暗暗警告自己。
這次只是例外，等熬到這次秋收，前哨營地以後不會再像今天這樣，自己手裡的資本會更多。
霍克這時湊了過來，嘿嘿一笑：「頭，真有你的。我打死也想不到，咱們有一天能跟亡靈借糧食。」
威廉瞟了他一眼，「你都要餓死了，還那麼在意他們的身份嗎？在生存面前，沒那麼多界限。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他們是洛丹倫人，我們也是。只要認定這個，那我們就是一家人，只要我們一直把這個記在心裡，把他們當人看待，他們就不可能無動於衷的看著我們餓死。」
「儘管他們還不認為自己是洛丹倫人，但是霍克，」威廉臉上露出笑容，「就像塞弗倫說的那樣，借出糧食就代表了他或者布瑞爾對我們的態度。」
「在這件事以後，他們以前可能不是洛丹倫人。那麼現在，他們是了。」
霍克似懂非懂點頭，反正他認準一條——頭說啥都對。
威廉爬上瞭望塔，抬眼望向營地外一望無際的麥田。
嫩綠的麥苗在風裡晃蕩，一片生機盎然的模樣。
離收割還有一個多月。
日子還是艱難的過著。
但有布瑞爾這層關係，好像也就沒那麼難熬了。
威廉縱馬走在最前，斗篷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緊繃了一整夜的下頜線條，但嘴角曲線的彎度，出賣了他的心情。
霍克緊隨其後，一張嘴就沒合攏過，笑得滿臉放光。
他們回來了。
帶著活命的指望回來了。
前哨營地的石牆已經清晰可見。
哨塔上的哨兵一眼瞥見人影，當即掄起木板猛敲。
「指揮官！是指揮官回來了！」
喊聲一層疊一層往下傳，像火星落進乾草堆，整個營地瞬間沸騰起來。
縮在屋檐下有氣無力的平民，一個個猛抬頭，眼睛直直的望向營地的入口。
伊萊亞斯修士正在粥鍋邊忙活，聽到這個消息趕忙將木勺交給身後幫忙的農婦，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迎了過去。
羅文剛把幾個哭嚎的孩子哄安靜，一聽這嗓子，立刻拔腿朝大門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條進營地的小路上。
直到四個騎士從林間衝出來，穩穩停在坡上。
威廉勒住馬，居高臨下望著湧上來的人群。
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一雙雙麻木失神的眼。老人在發抖，婦人屏住呼吸，孩子緊緊揪著大人的衣角，不敢出聲。
這個軍營沒有任何秘密，他們昨天就知道指揮官連夜去了布瑞爾，跟那些死去的洛丹倫亡靈借糧去了。
口糧一減再減，早就填不飽肚子。人人都用草繩勒著腰，有的人餓到渾身浮腫，一碰就是一個坑。
他們就這麼望著威廉，怕從他嘴裡聽見那三個字，借不到。
如果真借不到，他們這些後來投奔的難民，十有八九要被趕出營地，扔在林子裡自生自滅，要麼餵了天災。
這種事，王國軍隊以前沒少干。
威廉翻身下馬，壓制著心中的愉悅，快步地走到人群前。
他沒拔高嗓子，也沒準備長篇大論，只是平靜開口，聲音剛好讓最外圈的人也聽得清楚。
「大家放心。」
「布瑞爾人答應借糧食給我們了。」
話不多，但這幾句話卻讓營地里許多人喜極而泣。
下一秒，哭聲喊聲禱告聲一下掀翻了屋頂。
「聖光在上啊！他們竟然真幫了我們？！」
「這是真的嗎？不是我做夢的吧？」
「嗚嗚...不用餓死了...」
有人捂著臉放聲大哭，有人腿一軟跪倒在泥里，有人互相抱著，哭得像個孩子。
憋了太久的怕、餓、絕望，在這一刻全泄了。
伊萊亞斯修士站在人群前，嘴唇哆嗦，眼淚無聲往下淌。她捂著臉，一遍一遍低聲念：「感謝聖光...感謝您的仁慈...」
感謝聖光不如感謝那些給你糧食的亡靈。
羅文在心裡吐槽了伊萊亞斯一句，但這話是不敢向外說的。
威廉就站在原地，安安靜靜等他們哭夠。
霍克在旁邊扯開嗓子喊了一句：
「布瑞爾的同胞明天一早就把糧送到中立線！夠咱們吃到秋天！」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人們茫然的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對那些自己又怕又恨的亡靈說什麼，但又感激他們救援自己，只能閉上嘴然後慢慢變成一種說不出口的感激。
布瑞爾...
他們不是人卻有一顆真正的，只有人類才有的善心。
所有人都議論紛紛，威廉看在眼裡，心裡有數。
有些道理，有些話不攤開放在明面說，人們是會忘掉的。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營地外就傳來車輪碾過泥土的咕嚕聲。
膽子大些的平民，跟著士兵一起往中立線趕，去接那批救命糧。
塞弗倫沒有親自來，只派了十名被遺忘者士兵，押送五輛大車，車上滿滿全是糧袋。
車輪停穩在中立線上。
羅文帶著十名士兵，早已在這兒等著。
兩邊對視一眼，被遺忘者隊長上前一步，不常說話的聲帶，發出的聲音沙啞乾澀：「這是前期的糧食，不夠就再傳消息，我們再給你們湊。」
羅文鄭重敬禮：「多謝...多謝布瑞爾的兄弟。」
亡靈沒多說，只是揮了揮手。
一旁等待的平民們戰戰兢兢上前，一袋一袋把糧食從骷髏馬車上轉到自己的車上。
當車隊走遠，羅文回頭向後，發現那些被遺忘者士兵仍在默默地，目送他們離開。
一時間，羅文釋然了，他心中對被遺忘者的仇恨忽然就沒了。他甚至在腦子裡給自己說，他們也是被天災魔法迷惑的可憐人，他們也是受害者。
這種想法，是他從來不會有的。
威廉大人的決策是對的，他一直掛在嘴邊的雙贏也是對的。我們大家完全沒有必要在這一場看不到勝利的戰鬥中拼一個你死我活。
抓住主要矛盾，分清楚自己的敵人，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敵人，這些尤為的重要...
沉甸甸的穀物，麥香衝著鼻子。
五車糧食緩緩開進營地時，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平民自動站在路兩邊，聞著那清甜的麥香味，安安靜靜看著車隊經過。沒有人吵鬧搗亂，大家規規矩矩的看著那些糧食入了軍營中的倉庫。
馬太、托馬斯他們和手下的見習牧師仔細的檢查了每一粒糧食，確認沒有瘟疫污染，伊萊亞斯立刻親自指揮，把糧食分門別類的擺放在倉庫中。
看著空蕩蕩的糧倉一點點被填滿，這位修士的手一直抖。
「真的...不敢信...」
「他們竟然還留著做人的良知...」
聖光教會的典籍中從來沒有這些記載，沒有人告訴他們，亡靈其實有可能是有理智存在的。
天啊！伊萊亞斯捂住了自己的臉。他們以前作為狂熱的血色十字軍時，到底幹了什麼？！
這種罪責，該如何償還？！
威廉望著入庫的糧食，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們做的這件事，要讓整個營地都看見。」
「所有人都要記清楚，是布瑞爾的人，在今天，救了他們。」
「羅文。」威廉開口。
「在！」羅文立刻上前。
「讓宣傳員把今天這件事，完完整整的告訴不在營地內的其他人。讓他們知道，誰在我們最危險的時候幫助了我們。」
「是！」
「伊萊亞斯。」
修士連忙擦乾淚，上前一步：「指揮官！」
「從今天起恢復正常配給。老人、孩子、傷員優先領粥。今晚讓我們的廚師先生辛苦一下，開始製作黑麵包。木屑不要摻雜的太多。明天開始，麥粥和黑麥麵包搭配開放。今晚，每人多加一勺稠粥。」
伊萊亞斯用力點頭，愧疚讓她的聲音哽咽：「是，我馬上辦！」
人群慢慢散開。
屋檐下不再是等死的人，他們又開始忙活起來，在工匠的帶領下製作些營地急需的椅子、鞋子等日用品。田埂上又出現了彎腰除草，撿石頭的平民。
一度消失的孩子們，也從各處跑了起來，他們的歡聲笑語在營地迴蕩。
營地里的那股死氣，一下散了。
威廉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重新活過來的營地，眉頭稍稍舒展。
一串淡藍色的字跡在他眼前輕輕浮動——
【營地士氣：54→ 81】
【平民飢餓度：偏重→緩解】
【民心：穩定】
【對布瑞爾印象：敵視→複雜感激】
數據不會騙人。
他這一趟，賭對了。
但不能一直這麼堵，賭是會上癮的，威廉暗暗警告自己。
這次只是例外，等熬到這次秋收，前哨營地以後不會再像今天這樣，自己手裡的資本會更多。
霍克這時湊了過來，嘿嘿一笑：「頭，真有你的。我打死也想不到，咱們有一天能跟亡靈借糧食。」
威廉瞟了他一眼，「你都要餓死了，還那麼在意他們的身份嗎？在生存面前，沒那麼多界限。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他們是洛丹倫人，我們也是。只要認定這個，那我們就是一家人，只要我們一直把這個記在心裡，把他們當人看待，他們就不可能無動於衷的看著我們餓死。」
「儘管他們還不認為自己是洛丹倫人，但是霍克，」威廉臉上露出笑容，「就像塞弗倫說的那樣，借出糧食就代表了他或者布瑞爾對我們的態度。」
「在這件事以後，他們以前可能不是洛丹倫人。那麼現在，他們是了。」
霍克似懂非懂點頭，反正他認準一條——頭說啥都對。
威廉爬上瞭望塔，抬眼望向營地外一望無際的麥田。
嫩綠的麥苗在風裡晃蕩，一片生機盎然的模樣。
離收割還有一個多月。
日子還是艱難的過著。
但有布瑞爾這層關係，好像也就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