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按秦律,盜公田者,斬左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甲,李乙。」衛朔回頭。

  兩名甲士上前。

  「拉繩。沿最長底邊,走直線。」

  甲士把長戈插進泥里,解開帶有刻度的麻繩。

  一人踩住圭田一角,另一人扯著繩子,大步向另一端走去。

  「瞎折騰。」

  孟彪嗤笑,「這種歪地,神仙來了也算不准。還拉繩子?當這是縫衣服呢?」

  繩繃緊,衛朔快步走到圭田頂點。

  他視線下垂,盯著底邊麻繩,兩根竹尺垂直交叉,一端對準底繩,一端對準頂點。

  拉出一條垂直的高。

  「底,三十步,高,四十步。」衛朔掃過麻繩上的硃砂刻度。

  收尺,蹲身,順手撿起樹枝,在泥地上飛快畫出一個等腰三角形。

  沒有廢話,樹枝在泥土上劃出幾道阿拉伯數字,旁邊寫下一行大秦小篆:半廣以乘正從。

  底乘以高,折半。

  這叫三角形面積公式,《算籌初解》寫得很明白,萬物皆可拆解。

  樹枝點了點泥地,衛朔起身,拍掉泥屑。

  「一畝二分。」

  聲音不大,在風中異常清晰。

  孟彪的冷笑僵住。

  他愣愣看著地上的三角形,又看衛朔,「你……你說多少?」

  「一畝二分。」衛朔眼神冰冷。

  「放屁!」孟彪大怒,木棍一杵。

  「隨便畫個圈就說一畝二分?你當朝廷算籌是擺設?你連算籌都沒拿出來!」

  「算籌在腦子裡。」

  衛朔不再理他,大步越過圭田,走向後方順山勢開墾的梯田。

  梯田高低不平,蜿蜒扭曲。

  孟彪急忙帶人跟上,心裡發狠,圭田讓你蒙對,這梯田你總沒辦法。

  衛朔停在梯田邊。

  地形複雜,按老一套,沒法算。

  衛朔拿出竹尺,視線在梯田上切割。

  「這塊,補過去。」他用竹尺在空中一划。

  平移,切割,補齊,扭曲的梯田,被他生生拆解成六個規矩的長方形。

  「長六十步,寬二十步。」

  「長四十步,寬十五步。」

  衛朔邊走邊報,甲士在後飛快記錄,孟彪跟在後頭,額頭冷汗直滴。

  這青衣小吏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需要丈量每一寸邊緣,只需幾根基準線,就把整片地摳得清清楚楚。

  一炷香後,衛朔停在梯田盡頭。

  腳下是一塊界樁。刻著模糊的孟字。

  「總計三十一畝四分。」衛朔轉身,看著面色慘白的孟彪。

  「荒謬!這全是下等荒田,產不出糧!」

  孟彪猶自嘴硬,指著地里雜草,「按秦律,下等荒田不計歲賦……」

  衛朔忽然蹲下。

  手掌發力,插進梯田表層浮土,用力一抓。

  拔起一蓬雜草,雜草之下,露出黑油油的泥土。

  衛朔雙手搓捏泥塊,泥土在指尖散開,帶微潮水汽,質地綿軟粘稠。

  「土質綿軟,捏之成團,吸水極佳。」

  衛朔將帶泥的手舉到孟彪眼前,「這裡靠近渭水支流,地下水豐沛,你管這叫下等荒田?」

  孟彪後退半步,喉結滾動,吐不出半個字。

  「啪。」衛朔將泥巴拍在界樁上。

  他掏出一卷竹簡。少府出具的藍田孟氏田產名錄。

  手腕翻轉,竹簡展開,杵在孟彪鼻尖。

  「孟氏報備,此地田產六百畝,界樁到前方小橋為止。」

  衛朔手指點著腳下黑土,「但這三十一畝四分梯田,外加一畝二分圭田,全在界樁外。」

  衛朔抬頭,目光如刀,死盯孟彪。

  「私自圈占公田,隱匿不報。」


  「按秦律,盜公田者,斬左趾!」

  幾個字,帶森冷殺氣,在鄉道炸響。

  「噹啷!」

  孟彪手中桑木棍脫手砸石。

  腿一軟,橫肉顫抖,驚恐看著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堵路的佃戶聽到斬左趾,齊刷刷倒退七八步,糞叉放下。

  ……

  夜色沉悶,咸陽城南,孟氏大宅的書房內,燭火劇烈搖晃。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屋內炸響。

  一尊成色極佳的藍田玉雕被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碎玉飛濺。

  殘片崩到門邊,打在跪伏於地的孟彪額頭上,劃出一道血口。

  孟彪連躲都不敢躲,肥碩的身軀在地上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飯桶!」

  孟啟站在書案後,指著孟彪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頭上裹著的麻布已經滲出新血,右腿打著夾板,整個人只能靠雙手死死撐著案面勉強站立,這讓他看起來像一隻暴怒卻瘸了腿的瘋狗。

  「帶了十幾號人!拿著長棍鋤頭!在咱們孟家自己的地盤上,被一個連毛都沒長齊的南城賤民給鎮住了?」

  孟啟胸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橫飛,「老子養你們有什麼用!他手裡有幾兵幾卒?你就眼睜睜看著他把那三十一畝四分的隱田全登記造冊?」

  孟彪趴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家主,真不怪小人啊!那娃娃根本不跟咱們掰扯地界,也不聽咱們扯什麼荒田下田。他拿出一根破麻繩,幾根竹尺,在田坎上隨便扯了幾下,在地上畫了個三角形……」

  孟彪咽了口唾沫,眼底滿是驚恐,「就那麼一算,分毫不差!三十一畝四分,他連土是濕的都攥出水來給咱們看了。他還說,按秦律,盜公田者斬左趾!家主,那小子眼神跟狼一樣,跟著他的甲士手裡的戈都拔出來了,小人們要是硬攔,那是造反啊!」

  「斬左趾!他拿秦律嚇唬你,你就信了?」

  孟啟一把抄起案上的漆木耳杯,照著孟彪的腦袋就砸了過去,「大秦的律法,什麼時候輪到他一個泥腿子來定奪!那地是孟氏的,就是孟氏的!」

  漆杯砸在孟彪肩膀上,滾落一旁。

  孟啟喘著粗氣,跌坐回胡床上,牽動腿傷,痛得直咧嘴。

  門軸發出極其沉悶的摩擦聲。

  書房連通內院的偏門被推開,一陣夜風捲入,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荀恪跨過門檻,他依舊穿著那身灰袍,但此刻袍袖卻因步伐過快而微微翻卷。

  一向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鐵青一片,眼角細密的皺紋里藏著極深的戾氣。

  孟啟見荀恪臉色不對,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荀兄,鄉下的事……」

  「不用罵他了。」

  荀恪冷冷打斷孟啟的話,徑直走到案前,目光盯著地上的碎玉,「鄉下輸了,咸陽城裡,咱們也輸了。」

  孟啟猛地抬頭:「少府那邊?那十年的陳帳……」

  「翻出來了。」荀恪的聲音乾澀,毫無溫度,「那個殺豬的樊黑,不認竹簡,不看楚字韓文。他拿了一壺茶水,在桌子上畫格子,把戰車、皮膠、木料,全按他南城肉鋪分豬肉的法子給折算了。」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荀恪雙手按在案幾邊緣,身體前傾:「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十年的爛帳,一分不差。咱們在少府里安插的主事,想拿耗損說事,被那殺豬的揪住衣領撞在柱子上。三千斤皮膠,四百根檀木,全給掏了個底朝天。」

  孟啟倒吸一口冷氣,嘴唇止不住地哆嗦:「那……那主事呢?」

  「進去了。」

  荀恪直起身,「半個時辰前,李斯親自帶了廷尉府的黑甲衛,把少府外院圍了個水泄不通。主事連帶五個老吏,全被鎖拿。東庫的帳本和實物,正在貼封條。」

  完了,孟啟腦子裡轟然作響。

  他雙手死死抓住胡床的扶手,骨節泛白。

  他原本以為,這幫不懂經義、不懂官場禮數的新吏,進了衙門就像是落入蛛網的飛蟲,隨便一個規矩就能把他們纏死。

  但這幫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們不講引經據典,不講和光同塵,更不講什麼世故人情。

  他們手裡只有乾巴巴的算籌和一把丈量的皮尺。

  那不是官,那是嬴政手裡最冷酷無情的刀子,一刀接一刀,不把世家大族的皮肉剃乾淨,絕不停手。

  「這朝堂,他們是真想換血啊……」孟啟喃喃自語,恐懼像毒蛇一樣纏上他的脊背。

章節目錄